從前從前,在南西里斯島的更南方,有一個面積廣大的海島,名為蘭提斯特王國。這個王國憑藉著其獨特的海島型氣候,加上終年西風吹拂,四季如春,草長羊肥,又占有地理位置上的優勢,島民衣食無憂,天天過著幸福的日子。

 

隨著時日俱進,純樸的島國開始繁榮,異鄉人也趨之若鶩前來。同時,過度的繁華也帶來絕對的墮落。

 

人們不再認識自己。城裡逐漸建立起呼喚人們悔改的教堂,每到黃昏時分日夜交替之時,偌大的王國就會迴響著救贖的鐘聲,像是邁向一輪落日的淒淒喪鐘。最後,一共在這個被人們視為樂土的蘭提斯特王國,建了七所莊嚴神聖的大教堂。

 

擁有龐大領地的薩茲坎伯爵因為王國早期驅却海盜有功,備受島民尊崇,在蘭提斯特王國的中部建起象徵榮譽的古堡,放養著附近成千上萬的牛羊,是島國重要的紡織供應商之一。

 

早些年就有流言,老伯爵因為中年喪妻而沉溺於賭博,輸光了所有的牛羊,但仍無法改掉揮霍無度的習慣,並在不久後就去世了。

 

老伯爵有三個女兒與兩個兒子。長女紗麗安娜今年十六歲,清麗出塵,是蘭提斯特人民公認最漂亮的女孩,卻從來只出現在晚宴,流連於午夜的酒館。父親死後,她接手家業,卻發現去世的伯爵已將家產揮霍一空。古堡徒剩空殼,她與四個弟妹所能繼承的,竟然就只剩下一根象徵家族榮譽的金燭臺。面對領地內的居民,還有照顧弟妹的責任,年輕又美麗的紗麗安娜又該怎麼辦呢?

 

「找個有錢人嫁了吧?」小妍拿起剪刀,比了下衣服的板樣,毫不猶豫地喀擦一聲剪了下去,「不然還能怎樣,什麼都做不了。」

 

「有道理。」顏思齊點點頭,拿起放在一旁的蕾絲花邊,手法熟練地縫在領口,「不知怎的,越是推敲這個故事,越覺得喬迪亞有道理,感覺把陳紗紗先前埋的伏筆都一一的挑出來了。」

 

「噯,你們不覺得現在的狀況有些微妙嗎?」葉子凌苦著臉,看著自己剛完成的個性十足鋸齒縫邊,哀怨的說,「為什麼我這個女主角要一邊背台詞,一邊做自己上台要穿的衣服呀?不帶這麼克難的。」

 

小妍與顏思齊恰好四目相對,默契滿分地哈哈大笑起來,連眼角都含著淚光,真是太沒良心了。

 

「哈哈……沒辦法,誰叫喬迪亞設計的衣服那麼複雜,連專門負責的服裝師都不幹了。為了不讓男女主角上台裸演,我們這些幕後的可憐樂手只好抽出時間來做針線活了……」小妍笑著楷去了眼角的淚,搶過葉子剛完成的作品,又瘋狂的笑了起來,比剛剛還誇張,「葉子,妳還是乖乖地背劇本吧!妳這樣……根本是在幫倒忙,我等會還要拆掉重弄啊!」

 

葉子凌充滿殺氣地瞪了滿臉笑意的好友一眼,目光如刃,然後在轉向顏思齊的瞬間立刻變的幽怨起來,感覺就算在旁邊飄上兩簇鬼火也不會顯得不協調。

 

「阿齊,我真的有搞的這麼糟嗎?我是看你們最近都很忙,要練曲又要弄戲服,所以才想說加減幫忙一下……」

 

顏思齊雖然心裡好笑,但見到喜歡的女孩面露沮喪,反倒好言相勸起來,「我和小妍都很謝謝妳的好意,是怕妳要記詞又要和喬迪亞對戲會太累,所以小妍才會那樣說。妳也知道,她表現善意的方式總是相當糟糕,所以別太在意……」

 

小妍在旁哼了一聲,以示自己的不滿。顏思齊見狀,立刻轉了個舵。他可不想等會再面對小妍的嘮叨攻擊。

 

「……至少,我們都撐下來了,直到現在,不是嗎?」

 

事實確實如此,與像喬迪亞這樣的天才共事確實很有壓力,有不少人都待不下去,或者是無法忍受他的冷言冷語而離開團隊,導致能用的人越來越少,到了後來甚至出現一人多工的情況發生。但顏思齊還是很感激喬迪亞的,他不僅信守承諾真的在三天內把交出了劇本和曲譜,連走位也都有了詳細的設定,目前只剩下舞台設計還有服裝的部份。即便距離公演不到十天,但現在的顏思齊真的認為一切一定能夠如期完成。

 

「也是啦……這段日子真的過的太充實了,感覺就好像在走鋼索,把未來二十年的動力與腦力都提前預支光了……」點點頭,她答。

 

葉子凌完全認同顏思齊的話。從她被喬迪亞選為女主角的那刻起,人生似乎就起了奇妙的化學變化。以往的大事,最多是和小妍一起抱怨被高年級打壓的種種瑣事,但為了即將公演的音樂劇,她同喬迪亞學唱,捨棄以往的唱法,重新發聲、咬字、找共鳴,天天忙的不亦樂乎,根本沒空想東想西。連鐘雪莉的蓄意的上門挑釁都可以視若無物,因為已沒那個氣力同他們勾心鬥角打太極。

 

即便退讓若此,他們手中所擁有的事物仍是不斷流失。

 

人才、時間、體力,一點一滴,如同沙漏中的流沙般緩緩地流逝。那些因為受不了巨大的壓力而選擇逃避的人也不是沒有,畢竟他們的處境維艱。就算蘇西卡教授是怎般支持,喬迪亞再怎般厲害,也不是無所不能。對於心中沒有夢想堅持的人,本就容易隨波逐流,尋求安逸。而當留下來的人愈少,才更顯出能在這條崎嶇道路上攜手扶持的對方是何等珍貴。

 

日日夜夜,每個人都忙得像陀螺,旋轉不停,根本沒有餘暇的時間。只因為手中所擁有的事物實在太少,所以眾人都竭盡所能。

 

「不過,為了完成我們的夢,就算我不擅長縫衣服,我也會努力的!」葉子凌笑著,如此爽朗地說道。

 

見小妍正在小心翼翼地裁剪布料,沒出聲,顏思齊垂下眼簾,把不知何時拿到的葉子版的鋸齒型縫邊悄悄收進口袋裡,在心底回應她的話。

 

『不會縫紉也沒有關係,反正我的手似乎還挺巧的,往後可以做給妳穿,這樣就足夠了。』

 

只是這句話,只能放在心裡,永遠沒有說出口的一天。

 

○●

 

月光灑了滿湖銀波,泛著瀲灩的水光。湖心深處,蘆葦白花,一葉小舟飄泊其上,在繁星滿天的夜晚,更增添幾分浪漫的詩意。雖然,舟裡的人所做所為並不怎麼浪漫。

 

「這裡,這一段詞必須要表現出艾兒紗對牧羊人的愛慕之情,要更有感情一點。」

 

喬迪亞坐在船頭,銀亮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讓戴著雪白面具的他,顯得愈發神秘優雅。他翻轉過劇本,在一段文字上畫了一個大紅圈,示意給葉子凌看。

 

葉子凌掩嘴打了一個呵欠,才點點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懷中平日棲在喬迪亞肩上的小松鼠。這隻彷若懂性的可愛松鼠,一上了船就氣息焉焉,軟趴趴地攤在她的懷裡,似乎有些暈船。

 

夜已深,這就是他倆會單獨在這的原因。因為距離公演不到三天,所有人都頂著黑眼圈,忙活的很晚。這幾日,音樂班和學生活動中心可說是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為了不要打擾他人,也不會被人打擾,這幾個晚上,喬迪亞都會駕著這不知打哪來的小舟,帶著身為女主角的葉子凌來到學校後院的靈湖深處。這有一片半人高的蘆葦遮掩他們的行蹤,可以恣情無拘地放聲練唱。

 

感覺自從認識了喬迪亞之後,她才知道原來熟悉尋常的校園裡,竟然隱藏了這麼多不為人知的美景。

 

但她現下實在很累了。她天天練歌,即便有在保養喉嚨,嗓眼仍有些乾疼。而且,身為女主角的她除了要背好台詞走位,時不時還要幫忙實在不足的人手,搭台搬椅,做些體力活(因為細活的部份,會被小妍直呼是在幫倒忙),反而是和喬迪亞練唱的時候最為放鬆。

 

而且,喬迪亞也沒有大家想的那麼可怕。他是真的很聰明,什麼事都一摸就上手,聰慧近乎妖。雖然淡薄寡情,個性孤拐的可以,但也因為那是他的真本性,所以和他相處反倒沒什麼彎彎繞繞,舒坦自然。再說,他只是寡情,並非無情。要不然,他也不會在唱歌的時候適當地為她低迴,隱斂力道;更不會在她需要歇息的時候催促,而是默默地等待,彷彿擁有無止盡的耐心。

 

「茶。」

 

他遞過一個茶杯給葉子凌,水面珀色蜜金,入口溫順留香。是他剛用保溫壺斟上的。感覺喬迪亞雖然是樂聖的民間弟子,在西方樂壇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但卻莫名地喜歡東方的茶文化,真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矛盾傢伙。

 

「這是什麼茶?」懶洋洋地,她輕啜一口,然後連同渾身癱軟的小松鼠一齊放在身旁,向後躺倒在船板上,望著滿天星斗,任茶香縈繞。

 

當喬迪亞給她茶後,就代表從現在開始有了一盞茶的休息時間。茶喝完了,休息時間也結束了,就該進入下個段子。這是他們這些天養成的默契。

 

「白毫烏龍,又稱東方美人。是半發酵茶類中發酵程度最深的一種茶。」清澈的聲音帶著夜色的冷冽,他說。

 

「是嗎?」疲憊的,她如歌般地呢喃,「我倒覺得這種茶不像美人,反而像今晚的夜空。」

 

一般來說,接下來的話題就會中止。他可能會靜靜地聽她喋喋不休地絮叨,也可能會一片沉默,彷彿突然沒了主題。等到一盞茶的時間結束,才重會開始一對一的教學。但,今晚的喬迪亞居然回話了。

 

「為什麼?」仍是冷冷的聲音,但這在夜涼如水的時刻,卻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葉子凌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柔和的月光勾勒出他如同雕刻般的清晰輪廓,即便戴著面具,但他身上淡然出塵的自在氣息仍叫人無意識地著迷。她愣愣地望著他坐在船頭的背影,無法理解如此完美的人,為何會遭受臉部傷殘的命運。

 

但轉念一想,思及他那優秀到非人的才華和優雅淡定的神秘氣質,忽然覺得上帝也是公平的。她坐起身,帶著溫情的惆悵,捧起手中的茶杯,答,「茶面在月亮的映照下,一閃一閃的,像是今晚的夜空,星光璀璨。」

 

「如果,妳的杯裡有流星,會想許什麼願?」

 

葉子凌看著杯中珀色的視線不可思議地轉向喬迪亞,有些訝異他今夜的多話。喝著溫熱的茶,細細咀嚼他的問題,像是想到什麼,她淘氣地笑了起來。

 

「我會許一個所有願望都可以實現的願望。」蒼白的臉上泛起微笑,她陷入了自己的想像,「這樣子,我就可以完成站在舞台上歌唱的美夢,讓家裡經濟富裕起來。也可以治好小妍的帥哥飢渴症,別再參加什麼楚李後援會。甚至讓阿齊的腳能快點痊癒,到時他一定能有很多女孩子喜歡,畢竟他有創作的天份……所有的人都可以過得快樂幸福,世界和平沒有紛紛擾擾,多美好。」

 

喬迪亞那宛如黑曜石般的無機質眼眸閉起,他的眼睫毛濃密細長,就像洋娃娃,非常漂亮。葉子凌望了一瞬也緊跟著闔上眼。今晚的月光將世間萬物都鍍上一層細緻的銀光,溫柔的太醉人,連一向清醒的她,也近乎淪陷。

 

她不想連最後的防線,都失守。

 

「太貪心的話,會連一個願望也無法實現。」淡然的聲音,飄響在湖心深處,白花之間,像是一陣徹骨的風,微微,「願望之所以為願望,美夢之所以是美夢,就是因為太過難以實現,遙不可及,所以為夢為願。」

 

「我懂。」她闔眼微笑,滿足的樣子,「所以,我才會不斷努力地追逐,祈禱它實現。有個明確目標不是比放棄人生來的有意義許多嗎?哪怕畢生的追求最後落空,至少我努力過,已然無悔,就不怕幻滅。」

 

空氣陷入了寂靜,只聽的見樹葉沙沙與流水淙淙。過了半晌,一陣清風吹過,帶著花兒芬芳的氣息,葉子凌才又聽見喬迪亞冷漠的聲音。

 

「把茶喝完吧。再好的茶,涼了都會澀。」

 

原來,休息時間已經結束了。她睜開眼,沒預兆地望進喬迪亞那深邃晶亮的黑眸裡,心弦不禁震顫。今晚月色朦朧,星光璀璨,已美麗至極,卻都抵不上眼前這個坐在船頭,全身沐浴在月華下的清俊男子。他,才是今晚最明亮絢麗的星。

 

心跳怦怦。她低下頭,一骨碌地把剩餘的茶給喝完,卻發現杯底猶存蜂蜜的香氣,帶著熟果滋味,富含多樣層次,一如現在的心情。戀戀不捨地嗅聞最後的餘香,才把茶杯還給喬迪亞,不敢看他。葉子凌知道,自己最後的防線終究還是敗在醉人的月光和這個難以琢磨的男子身上,僅僅比昔日多上的幾句閒聊家常,她已然淪陷。

 

雖然先前已經有一些預感,但她還是努力的自持。因為葉子凌了解,這個人才是真正令她遙不可及的美夢。哪怕現下他們離不到一個肩膀的距離,彷若觸手可及。

 

穩下隱隱的心動,她面露苦笑,「喬迪亞,在練唱前,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點點頭,不語。

 

「你從哪來?未來,又想往何處去?」

 

如果可以,葉子凌希望可以在不觸碰他禁區的情況下,盡可能地多了解他一點。

 

他站起身,小舟搖晃,湖面震盪,泛起圈圈漣漪。喬迪亞負手於後,遙望遠方,迎著夜風,周身鍍著朦朧的光暈,說不出的瀟灑與悠然,彷彿下一刻就會乘風而去,永遠離開。

 

「人世走一遭,興來而來,興盡則返。」純粹的黑眸裡,如秋水長天,滿映月華流芳,「而我,不過是順應本心,別無聖解。」

 

他的話總帶著禪機,似乎隱含些什麼,老揣摩不著。葉子凌只能似懂非懂的笑笑,放棄了猜摸,心底更加苦澀,再次意識到兩人間的差距,絕不僅只於音樂。

 

可是,她還是無法不對他傾心。感情這回事,從來由不得自己。

 

「我知道了,可以開始了,要繼續練剛剛艾兒紗那段嗎?」

 

「不用了,艾兒紗的部份不是大問題,只是妳的台詞沒有記熟。」喬迪亞犀利地道破她的缺點所在,「重點是在紗麗安娜的戲份,妳的聲音不夠空洞。」

 

「空洞?」疑惑的,她問。

 

「是的。紗麗安娜是一切的知情者,她知道伯爵的破產,所以夜夜尋歡作樂,因她不想擔起責任;她曉得意識裡另一個艾兒紗的存在,透過她的眼,享受著愛上隱埋身份的牧羊人的歡愉。她是這齣戲裡最聰慧的局外人,因為知道家道淪落,所以她放縱;因為知道生命有限,所以她恣情。哪怕她最後因雙重人格被視為魔女而送上火場時,仍是最清醒的一人……」

 

喬迪亞望著面露驚訝的葉子凌,神色竟有些莫名地複雜,「所以,她的聲音因清醒而空洞,擁有讓人沉淪的魔力。紗麗安娜是蘭提斯特王國的高嶺之花,越絕望越能綻放美麗。尤其是在火場上的那首輓歌,是整個精魄所在,她選擇扼殺了自己,讓單純的艾兒紗得以存在。所以兩人間的唱法不僅是語氣、技巧上的不同,連抱持的情感也不一樣。」

 

思索了半晌,葉子凌消化完他的話,仍有點模糊的感覺,但她站起身,雙手合十,心念一轉,露出了屬於紗麗安娜的靛麗微笑,巧笑倩兮,眼中隱然有著艷光浮動。

 

「我試試看。」

 

這夜,波光瀲灩的靈湖始終流轉著一首哀悵淒楚的離歌。那樣空洞的聲音,清幽宛轉,唱醒了塵世最深處踽踽獨行的寂寞與企盼,讓有緣路過的人聽了鼻酸,不禁落下淚來。月光灑下銀白的光束,像為湖心這葉小舟打燈,燦亮了兩個忘記時間流逝的形影。直至破曉,仍餘音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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