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早晨的通訊機鬧鈴響起前,她又做了那個怪夢。

 

夢裡的自己,穿著電視劇裡的古裝,身後似乎被什麼可怕的妖怪追趕著。但那妖怪長什麼模樣卻看不清,視線所及全是霧茫茫的一片。只見到了在濃霧中亮著紅光的兩個眼睛,貪婪的鎖住自己。

 

心中莫名地湧起一股危機感,彷彿只要被那妖怪追到就會致命似的。她跑得很急、心裡很慌,東奔西竄的,卻甩不掉身後那妖怪的細碎腳步聲。

 

不知閃跑了多久,她的氣力漸漸地耗光了,呼吸急促的像有把火在燒。身體到達臨界點,步伐也慢了下來。

 

妖怪似乎知道獵物已經沒有了反抗能力,發出了歡愉的嘶鳴,一個衝刺用力地往自己躍飛撲來。她回眸,看見妖怪猛然逼近,終於放棄求生的意志,絕望了。

 

沒有人會來救她的。

 

就在這生死一瞬,眼角白影閃過。

 

她見到了那男子如墨染的長髮飛揚,隱隱帶著棕紅的光澤。一身白衣似雪的他,帥氣無比地擋在自己面前,往那疾行而來的龐然妖怪方向射出了一道黃符,快如雷電,氣勢萬鈞。

 

那黃符一碰著妖怪身軀,立刻爆出燦亮的火光,妖怪悲鳴震天,痛苦的滿地打滾。

 

那白衣男子見狀,一打響指,火光更勝,妖怪瞬間不再鬧騰。空氣中只有火燃燒水分時的霹啪聲與動物脂肪被燒烤的惡臭味。

 

不見天日的詭譎濃霧似乎隨著妖怪的死亡而消散,溫暖的陽光灑落在他頭上,越發襯得一身白衣纖塵不染,宛若謫仙。

 

「小青梅,妳沒事吧?」

 

低沉醇厚的磁性嗓音語透關切。男子看似自然地回過頭,這一幕就像被慢動作分格播放般,其緩無比。

 

她屏息靜氣,心中懷著激動和莫名的情感,想要一窺救命恩人的廬山真面目……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妳。炊煙裊裊昇起,隔江千萬里。在瓶底書漢隸仿前朝的飄逸,就當我為遇見妳伏筆……』

 

糟糕,又來了。每次到了關鍵時刻總是會被打斷,這一回好不容易進展到這裡,說什麼也要看看救命恩人長什麼樣子。打定主意後,她立馬催眠自己,她是聾子,聽不見、聽不見、什麼都聽不見……

 

「顏思瑩,鬧鐘不要老調那麼早好不好,吵死人了!」

 

隔壁房傳來哥哥生氣的怒吼聲。顏思瑩眼睜睜地看著白衣男子的身影在面前倏地消失,不禁在心裡惋惜。這回就只差一點點了呀,只要救命恩人轉頭再轉得快一些,或者是再晚三秒鐘醒來,說不定就可以看到全臉了。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夢境可由不得自己控制的。

 

她輕嘆一口氣,莫可奈何地睜開眼,按掉了周董擾人清夢的《青花瓷》,對著通訊機又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畢竟今天也不是全無收穫的,那白衣男子的側臉有看到一些,肌膚如玉般溫潤,線條宛如雕刻般優美,非常有氣質。想來長的並不差。

 

顏思瑩從枕頭下摸出自己的日記本,寫上最新的夢中發現。

 

最近這個怪夢,她夢見的頻密,就像連續影集般,一天進展一點,導致她連細節都可以記的一清二楚。後來索性把日記本放在枕頭下,這樣一醒來就可以記錄,也比較不容易忘記情節,順道還可以研究看看這個怪夢每天的發展與變化。

 

可惜,這幾天的情節卻彷彿陷入僵滯,老是在那白衣男子轉過頭的時候被外力打斷,屢試不爽。但這樣卻讓顏思瑩越來越好奇那救命恩人究竟生做什麼模樣了。

 

幸好,今天有一點點小小的收穫。

 

把那男子的側臉描述和印象寫上本子,她心裡感覺踏實多了,心情也好了起來。

 

快速地梳洗完畢,用完早餐,照例帶了一杯媽媽研磨的那堤。她趕了個早上學去。顏思瑩可不想被心細的哥哥看出什麼端倪來,前些天她把這個奇怪的夢隨口與家人分享,不料卻被父母警告不要看太多電視劇,哥哥則是在那邊感慨有人思春了,害得自己一陣尷尬。

 

 

室外的氣溫舒爽,早晨的清風徐徐吹拂,帶了點秋天的涼意,很有九月天的氛圍。

 

清晨的微光穿透林蔭樹的枝椏,落在她有如瓷娃娃般的白皙側臉上,給人一種秀氣靜好的感覺。她朝手中的熱咖啡吹氣,這個動作卻讓及腰的深棕色長髮垂落幾許。

 

她很自然地將自己的長鬈髮擱置耳後,小小地喝了一口那堤,終於滿意地揚起微笑。這是個適合入口的好溫度。

 

她一手端著那堤邊走邊啜飲,一邊思索著今天的行程計畫,在腦中模擬最有效率的方案。心不在焉地拐了個彎,走到了大道上。

 

這條路是通往校門的必經之路,現在又是上學時間,有不少學生三五成群結伴地嬉笑打鬧,有些人相互道早。她冷淡地拒絕了幾個想要同行聊天的學長,獨自一人默默地走著。

 

她喜歡利用走路的時間來思考事情,或者回想一下上課教過的東西。如果邊走邊說話,這段大腦空餘的時間就會被白白浪費掉了。

 

她不想要成為事後抱怨時間不夠充裕的人,因為每個人一天的時間都是二十四小時,要怎麼運用掌控全憑自己。

 

而她,是絕對不會給自己找藉口的。藉口只會讓人覺得自己的效率不彰而已。

 

就在行經學校周邊的西側外牆時,她已經把今天的行程都規劃好了,再轉一個彎就可以進校門。

 

可是此刻,她卻發現前方的情況似乎不太對勁。有些人在害怕的抽氣,呆若木雞地瞪著上方;有些人比著天空,大吼大叫。甚至有幾個學生又折了回來,跑得飛快,不知在嚷嚷些什麼。整個場面顯得非常吵雜混亂。

 

顏思瑩才剛從自己的思緒中淡出,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擰起眉心,隨手拉了一個正在逃跑的男同學,問道:「前面出了什麼事,怎麼一團亂的樣子?」

 

男同學本不想理她,打算繼續逃跑,但撇了顏思瑩一眼後,立刻露出不懷好意的目光。

 

「嘿,正妹!平和樓西外牆的玻璃清潔架融化了,就要掉下來囉!」他牽起了她的手作勢要帶人離開,一邊不規矩地摩娑,語氣輕挑,「反正今天鐵定上不了課,現在過去只是送死。不如,我們去玩些好玩的……」

 

啪,清脆的巴掌聲。

 

顏思瑩不悅地瞪著被自己賞了一個耳光的變態男同學,用衣襬擦了擦自己被摸過的手,抬首遙望平和樓上方懸掛的清潔玻璃架,一句話也不說,就往校門的方向繼續走去。

 

男同學傻住了,待人走遠了之後才回神。不無錯愕地碰碰自己腫脹的臉頰,在心底暗罵這妹的力量怎麼這麼大,一巴掌就把自己給打趴在地。

 

正欲起身,卻見到眼前出現了一隻手,似要扶他起來。他理所當然地搭了上去,借力站起身。這才發現扶起自己的,是最近很出風頭的一年級學弟,杜維刑。

 

「學長,你還好吧?」杜維刑溫和地笑笑,順帶幫他拿起書包,「那個女生是我們班的,不太擅長人際關係,但很有原則,性子也很真誠直接。若她讓陳博瀚學長覺得不愉快的話,還請多多見諒。」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還有,你這小鬼也管太多了吧!」陳博瀚不滿地用鼻孔噴氣,表示不爽。

 

杜維刑還是笑的溫文爾雅,絲毫不以為意地朝他點了點頭,然後往校門口的方向跑去。

 

陳博瀚看見杜維刑居然和顏思瑩一樣又往危險的地方鑽,不敢置信地搖了搖頭。看了眼上方正在融化的清潔玻璃架後,驚慌地轉身朝反方向跑開。臨走前,還不忘丟下一句咒罵:

 

「靠,我今天倒了什麼血楣了我,竟然撞到兩個死瘋子!」

 

○●

 

顏思瑩逆著人潮而行,快步走著。

 

在行走的路途中,她已經先報了警,也連絡了教官上去看看。

 

再說,警局離學校很近,估計過沒幾分鐘警方就會來處理。那個清潔玻璃架看起來也不過二米五左右,就算真掉下來了,波及的範圍應該也不至於太大。

 

重點是,如果有人仔細觀察,就會發現融化的地方只有支撐固定的鋼索部分。雖然不知道融化的原因為何,但以這種宛如蠟淚般的緩慢滴落速度,扣除掉其他變因,再怎麼快少說也還需要十五分鐘。

 

而這十五分鐘已足夠讓自己走到教室去了。同學的恐懼和害怕她可以理解,但說穿了,他們也只不過是大驚小怪。

 

在快要到達平和樓外牆時,顏思瑩發現因為鋼索融化的關係,所以有些鐵液會落到人行道這邊,難怪會引起同學的恐慌。畢竟上學途中,若有人被滾燙的融化鐵液砸到,那後果真的是不堪設想。但其實只要繞到對街,就可以避開鐵液落下的範圍。

 

基本上,還是安全無虞的。

 

遠遠地看,清潔玻璃架的下方圍了一大群人,每個人都在激動的大吼大叫,聽不太清楚在說些什麼。打算過馬路到對街的顏思瑩在等紅綠燈時,不禁嘆了一口氣。

 

看來無論在什麼地方,這種不怕死的好事之徒到處都是……

 

 

「那個女孩真是瘋了,大愛也不是這樣的,繼續待在那邊幫忙可是會被砸死的!」

 

「你沒眼睛嗎?就是因為那個學姐說她的腳被黏住了!所以那個女生才會叫其他男生來拉那個學姐呀!」

 

「連我和其他五個男生都上去幫忙了,那學姐還是一動也不動。一個人的腳好端端的怎麼會被黏住,真是活見鬼了!反正我們能幫的都幫了,仁至義盡,問心無愧。妳瞧瞧這個清潔吊籠還能撐多久,還是先逃吧,省的好心過頭又搭上兩條命……」

 

 

在等待綠燈的時候,有兩個同學從人群中離開,恰好經過顏思瑩後頭,大聲討論的話語也一字不差地飄入她的耳中。

 

她有些好奇地回頭端詳那個被人群包圍的圓圈。此時圈子剛好露出個缺,果真從縫隙中見到那個在玻璃清潔架正下方的女孩,豔麗精緻的臉龐滿是驚恐,想來就是他們剛剛談論到的那個腳被黏住的學姐。

 

而那學姐的旁邊站了一個很是熟悉的嬌小身影,滿圈子地亂跑,像是在請託別人似的。但圈子裡的人卻越來越少,露出了更多空隙,有很多人看了上方一眼,就立刻跑開了。

 

一個人的腳怎麼可能會莫名其妙地被黏住呢?想也知道是想要引起別人注意的手段。只不過這個學姐的表情裝的還挺真的,而且還正好選在這種危險關頭,上學必經的道路上,所以反而更讓人印象深刻。

 

她知道現在有很多人為了要紅,所以做出許多無厘頭的事好讓人注意,不過這麼極端的還是頭一遭看見。難怪會有人被哄得一愣一愣的,還熱心地留下來幫忙。

 

綠燈了。

 

顏思瑩搖搖頭,不再繼續觀察,打算跟著其他人過馬路從對街繞到校門口。反正當有生命危險時,每個人都會有危機意識,遵循本能地逃跑。等那個學姐裝夠了,或者當警方等等來了,一切自然會回歸正軌。

 

一點點都不需要擔心。

 

邁開腳步,斑馬線正走到一半時,後邊有個聲音喚住了她。

 

顏思瑩反射性地回首,手卻猝然被抓住往回拉。她還來不及反應,就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一開始等待紅綠燈的地方。正要說話,就被不知何時跑到自己身後的那個面熟女孩搶了個白:

 

「哈,我果然沒看錯,妳是顏思瑩耶!」女孩像看到救星似的,綻開期待喜悅的笑容,一把就將她往回拖,「太好了,快來幫忙救人!」

 

「等一下,妳哪位呀?我們認識嗎?」

 

「妳不認識我?」女孩顯得很驚訝,「我們暑假不是都在同一個班級嗎?我是路亦霏,妳可以叫我小霏。」路亦霏無所謂地聳肩,「這不重要啦,總之我們快點去救學姐吧!」

 

「喂,我有說我願意嗎?不要一直拉著我!」

 

顏思瑩不悅地想要抽出手,無奈那女孩抓的死緊,就是不肯放開。眼見綠燈的秒數就快要歸零了,不由地加大力道想要掙脫。自己搞不清楚狀況傻傻被騙就算了,現在還要拖著別人一起被騙,這是哪招?

 

拉扯間,紅燈號誌再度亮起。

 

顏思瑩轉過身,頭痛撫額,正色說道:「小霏、路亦霏、熱心助人的俠女同學,麻煩妳認真的聽我說。我已經打電話報警了,也通知過教官上去看,而且不可能真的有人的腳會無緣無故地黏在地板上的。那個學姐純粹是想要引起別人的注意,不要傻傻地被騙了。

 

「再說,那個架子掉下來少說還需要七、八分鐘左右,在那之前,警方就會趕到了。妳在這邊只是在製造恐慌,幫倒忙而已。聰明一點的話,就和我一起過馬路去上課,別在這裡無事生非。」

 

「我才沒有在無事生非!」

 

路亦霏的滿腔好心卻遭到指謫,氣的眼眶通紅,伸出一支手,用力地比著學姐的方向,「她是真的動不了,這又不是她自願的!」

 

「我說過了,那個學姐只是想要引人注意,與其成為這場鬧劇的一員,我寧可選擇在五分鐘後可以坐在教室裡把我的咖啡給喝完!」

 

她想掰開路亦霏的手指,不料還是無法掙脫,有些惱怒,連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

 

「放手!不要再抓著我!我憑什麼去救一個與我不相干的人!」

 

「不要不要不要──大家都走光了,如果我還不幫她,那個學姐要怎麼辦?她又沒有做錯什麼事,憑什麼妳的咖啡比較重要!」

 

顏思瑩趁路亦霏不注意的時候抽回了手,試圖用理性安撫她的滿腔熱血,「剛剛那麼大一群人都幫不上忙了,就妳和我兩個人,又能多做些什麼?」

 

沒想到路亦霏非但不領情,還恨恨地瞪著她,大吼道:「顏思瑩,人都要死了,妳還這麼冷漠自私,我真是看錯妳了!」說完,又頭也不回地奔向清潔架正下方。

 

心情就像突然被人澆上一大匙的檸檬醋,一時之間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五味雜陳。顏思瑩看向路亦霏跑去的方向,發現圍觀的群眾果然都不見了,只剩下那個學姐還定在原地。

 

真沒想到都到這個時候了,那個學姐還可以繼續裝,不頒金馬獎給她真是可惜了。

 

她抬頭,望著上方平和樓的玻璃清潔架,鐵液滴的整條街都是,非常的不合邏輯……就在這瞬間,她似乎看見了一個粉紅色的孩童身影出現在玻璃清潔架上。

 

顏思瑩不可思議的眨眨眼,揉了揉眼睛,那個小孩的身影又不見了。

 

她鬆了口氣,總算確定自己2.0的視力沒有出問題。想也知道,這個時候怎麼可能會有人還待在鐵架上嘛!

 

總之,就算路亦霏說的都對好了,現在的情況她們也無能為力,只是在添亂。就算那麼有愛心想要救人,人家也不見得就一定會感激她,何必呢?所以說,要大愛她就自個兒去,干自己什麼事……

 

而且,如果自己不趕緊過馬路,說不定也會有危險。路亦霏也不算說錯,她的確是個冷漠自私的人,但那又如何?在現在這個人情淡薄的世界,有誰不自私冷漠?

 

明哲保身,難道也錯了嗎?

 

綠燈號誌又亮了,街上一片寂靜。

 

剛剛的喧嘩混亂已經消失了,周圍只聽得見學姐的啜泣聲和路亦霏的小聲安慰。融化的鐵液落在地面,將人行道上燙出吱吱的聲響,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世界。

 

顏思瑩沒有動。她應該要過馬路,到安全的地方去的。周遭的同學全走光了,這顯然是她最後平安離開的機會了。

 

可是她的腳卻沒有移動,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難道真的是因為剛剛同班同學的盛情難卻?

 

遠方,傳來了尖銳的警笛聲。

 

顏思瑩閉上眼,深呼吸,腦中千迴百轉,終於找到了一個回去幫忙的好理由。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實在太不像自己,真是太瘋狂了!

 

她旋過身,恰好撞見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班長杜維刑。她很自然地把咖啡塞到他手裡,急急說道:「幫我保管一下,我去把某個笨蛋拉回來!」

 

杜維刑還尚未開口,顏思瑩就已經跑出了老遠。他正想追上去,卻突然意識到自己手上的那堤。略略思索後,終於理解了顏思瑩強塞咖啡給他的用意,不禁露出苦笑。

 

不過,就算被強留在這,他還是可以做些什麼吧……

 

單手成拱型,他朝顏思瑩的背影大喊:「鐵架快要掉下來的時候我會提醒妳的!」

 

見她舉起了左手,示意自己聽見了。杜維刑不自覺地彎起了嘴角,握緊了佳人託付給他的咖啡,對於兩人的好默契感到絲絲的甜蜜。

 

○●

 

平和樓西外牆下。

 

顏思瑩打著傘,小心地避開落下的鐵液,來到了學姐和路亦霏身邊。左閃右躲忙著避開鐵液的路亦霏見了她,露出欣喜的笑容,很自動地接過顏思瑩的傘,遮在三人頭上。

 

「我就知道妳會來的,我先幫妳們擋一下。學姐動不了,身上有好多地方都被燙傷了。妳快點來看看學姐的腳究竟是怎麼了,妳那麼聰明,一定可以知道原因的!」

 

孰料,顏思瑩卻沒有幫忙,只是看了狼狽的學姐一眼,目光蘊著怒意,冷冷地說:

 

「妳裝夠了沒有!今天妳的行為已經讓妳紅了,再不走就死定了,妳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

 

「妳怎麼這樣!」路亦霏馬上跳出來替學姐抱不平,「我不是早說了,學姐動不了嗎?」

 

學姐止住哭咽,抬起妝花的臉,用令人發毛的眼神瞪著她,視線沒有焦距,嘴唇蠕動著,像在說什麼。

 

顏思瑩湊近細聽,發現她似乎正在呢喃著「對不起、我錯了、請原諒我」之類的單詞。

 

「所以妳是在贖罪才站在這嗎?妳在道歉的對象到底是誰?」

 

問話沒有回應,溝通無法,顏思瑩的耐心用罄。她一把抓起學姐的手,想強行將她拖離現場,卻發現學姐的身體重逾千斤,彷彿在地下生了根,揣拉不動。

 

這怎麼可能!難道她真的不是在演戲?

 

顏思瑩強壓下心頭的震驚,蹲下,快速檢查了一下,卻看不出有什麼端倪。

 

好端端的人怎麼可能會無緣無故動不了,還是說,只有鞋子被黏住了?

 

「小霏,我們可不可以試著叫學姐把鞋子脫掉,說不定她只有鞋子被黏住而已?」

 

「沒用啊,學姐根本無法溝通!而且這個方法剛剛有試過,沒用的!」

 

路亦霏苦著臉,把顏思瑩快報銷的傘給扔了,換上自己的傘。看向遠方,有些疑惑地問:「班長在花壇那邊比些什麼,上面一直掉東西下來好吵,我都聽不見他在講什麼?」

 

顏思瑩望向班長的方向一眼,臉色煞白。她看了看眼前神色空洞的學姐,又看了會兒身旁焦急的路亦霏,面色一沉,心中立刻有了取捨。

 

學姐,抱歉了。我不能為了妳一人,再賭上另個人的命。

 

咬咬牙,她狠下心,迅速地從學姐的書包裡又摸出一把紅傘擱在她肩上。然後牽起路亦霏的手,打著傘往外走,用自己最平靜的聲音說:

 

「小霏,班長的意思是,救援已經到了,不需要我們了。所以要我們趕快出去,不要妨礙到警方處理事情。妳聽,走到這是不是就可以聽見警方的鳴笛聲了?」

 

「真的有耶,可是學姐怎麼辦?」

 

「我們先確保自己的安全,以免警方到的時候要一次救三個人。妳看那邊,警車和救護車已經要來了,學姐不會有事的,我走前還有給她撐傘,所以暫時不用擔心她會被燙傷,放心吧。」

 

「這樣呀。」路亦霏遙遙看見黑白兩車,想想顏思瑩的話也不無道理,就不再堅持,乖乖地跟著她走。

 

因為傘遮著,顏思瑩看不見上方的情況,加上周圍鐵液融化的嘶嘶聲又很大,所以就只能緊盯著班長的動作來判斷情勢,順道安撫路亦霏。

 

當她讀懂了班長所要表達的意思後,猛地抓著路亦霏的胳膊,沒命地加速。路亦霏還搞不清狀況正要開口詢問,卻聽見後頭傳來了窸窣的金屬撞擊聲。顏思瑩一聽,立刻反射性地帶著路亦霏滾進眼前行道樹的造景花壇後方。

 

杜維刑覷緊最後時點躲了進來,眼中滿是溫暖的笑意,「恭喜二位順利達陣。」

 

轟隆!

 

玻璃清潔架降落的衝擊導致架體崩裂,鐵條和小零件飛濺,一聲耳聾的巨響後緊接是劈哩啪啦的細碎聲音,塵土微揚。待聲響止息後,周圍卻發出了驚呼聲。

 

顏思瑩探出頭想要看看到底又發生了什麼事,卻見一輛警車不知道是被嚇傻了還是怎樣,竟然踩剎不急,開上了人行道,一頭撞進了倒塌的玻璃清潔架,拖曳出了一道好長好長的血痕。

 

一把熟悉的紅傘,被撞擊的力道彈開。骨架碎裂,上頭滿是破洞和未乾的鐵液,掛著肉屑黏膜與血色長髮,飛到了他們藏身的花壇旁,顫抖地旋了個圈。孤零零的,像是在尋求依慰。

 

眼前血紅的慘狀與過往的記憶重疊,她似乎又看到了那雙不甘闔上的眼。顏思瑩無力地坐回原位,心情莫名沉重,忽然覺得有些厭煩。

 

她將想要探頭出去偷看的路亦霏給壓了回來,疲憊的說:「不用看了,學姐死了。我們都盡力了,就這樣。」

 

她站起身來,從杜維刑手中抽走咖啡,「好好照顧小霏,記得要把她頭髮裡的螺絲給拿掉,然後,我也要謝謝你照顧我的那堤。如果警方那邊有需要,再找我吧。」

 

輕啜一口那堤,微暖。沒想到,就在一杯熱咖啡都還沒冷卻的時候,一個年輕女孩的生命就已經毫不留情地消逝了。人的性命可真輕賤吶。

 

「顏思瑩,妳要去哪?」杜維刑將面紙遞給哭得一蹋糊塗的路亦霏,喚住了她。

 

顏思瑩回首,給了他一個淺淺的微笑,說:「去上課呀,難不成還要讓你記我曠課嗎?」

 

杜維刑愣了愣,不自主地緊盯著顏思瑩離去的灑脫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視線才回神。

 

旁邊的警員上前詢問是否需要送醫,他反射性地看了路亦霏一眼,卻瞥見她頭髮上的螺絲,不禁像是頓悟什麼般哈哈大笑起來,弄的員警和路亦霏一陣莫名其妙。

 

○●

 

「咦,奇怪了。這個感覺是……結界的氣味?」

 

正準備翻牆入校的少年忽然停下了動作,視線轉向平和樓的位置,渴睡的黑眸微瞇,心中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雖然結界的氣味已稀薄,但他絕不會錯認。

 

有些煩躁地搔了搔頭,本就凌亂的深赭髮顯得更加凌亂。但少年絲毫不以為意,只是長長的吁了一口氣。接著,將拎著的書包扔進圍牆內,一個借力翻身,輕鬆地越過了一人半高的圍牆,並在半空中旋過身子,如貓般輕巧地落地。整個動作一氣呵成,乾淨俐落,毫不拖泥帶水。

 

「很好。今天也順利達陣。」

 

少年吹了聲口哨,撿起地上的書包,拍掉上頭的草泥,有些自言自語的說:「看來學校最近不太安全呢。還是叫湯哥他們要記得在放學前叫醒我,省得又被攪和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件裡去。這個時代的靈氣太稀薄,明哲保身,才是王道!」

 

遠方,響起了第一節課的鐘聲。

 

少年單手將書包拎於背,露出了戴在左手腕上的古樸環錶。銀質的環錶在陽光的反射下閃閃發亮。

 

他大搖大擺地穿過操場,直接往自己所屬的班級走去。動作悠然閒適,透著懶洋洋的氣質,完全沒有一個身為遲到者的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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