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晴時多雲偶陣雨,早上九點二十五分。

 

一到校,就聽見《紗麗安娜的喪禮》公演的編劇陳紗紗和男主角偉恩‧西伯都莫名其妙失蹤了,整個音樂班亂成一團。雖然他們兩個平時待我很差,但現在還是有點擔心他們的下落。不知道這跟昨天他們把我叫到休息室的事情有沒有關係。因為我後來好像又睡著了,醒來後,發現自己的指縫有著紅色的鐵鏽,裙襬和鞋底也都是泥巴,真不曉得又夢遊到哪去了?

 

唉,總之,昨天下午的記憶挺模糊的,說不準我真是老人癡呆了。雖然小妍在一旁一直說他們這樣是罪有應得,以後我們就不會再被欺負,但我還是覺得有點不安,也不知道是為了他們的失蹤案還是國慶公演,又或者是我自己的夢遊症。反正,今天上完課後,我還是去看看醫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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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日,月色很美,凌晨五點鐘。

 

好久沒碰這張紙了,大概是最近太忙的關係吧。前些日子,我居然被樂聖的弟子──喬迪亞‧戴爾斯明瑞安選為雙十公演的女主角!小妍和阿齊也都進了樂隊,阿齊甚至還成為樂隊首席。看來,我們在學期初互相許諾在台上表演的願望就要實現了,真是太好了。

 

喔,對了,這張紙是要記錄關於夢遊症的事的,怎麼每一次都會扯出這麼多拉拉雜雜的,真是佩服我自己。先前九月中的時候我有去看醫生,醫生開了安眠藥給我吃後,我就睡的很好。大概真的是前陣子被高年級生欺負,所以壓力太大才會夢遊吧。

 

這幾天都得練唱的很晚,幸好上個周末我有回家一趟看看家人。爸媽和弟弟要去中國經營買賣,所以短期內不會在台灣。不過他們寄給我的信息好像漏信了,沒收到,還好我有回去看他們最後一面。不知道為什麼,每回回家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總是返家、睡覺,然後就回學校了,似乎有哪裡怪怪的,但老是說不上來?

 

反正,我的夢遊症也好了。等等我就把這張紙連同上回過過香的衣服送去小煌家的廟給求平安,希望這次公演能夠順利落幕,夢遊症也不會再發作。我一定會完美地飾演好艾兒紗和紗麗安娜,讓喬迪亞認同我的努力。不過,感覺上,喬迪亞似乎只要公演一結束就會離開了,真希望他還能夠留下來,繼續……教我唱歌。總之,葉子凌,加油加油加油!』

 

 

「葉子姐姐有夢遊症,我怎麼不知道?」小煌看完後,側著腦袋,想了想,「喬迪亞好像就是你吧?我第一次去找你,要你把葉子姐姐那天忘記帶走的平安符交給她的時候,好像有聽見別人這麼稱呼你。」

 

李逸傑點點頭,「嗯,喬迪亞是我另一個名字。對了,我問你,你覺得你所認識的葉子凌是個怎樣的人?」

 

「葉子姐姐的人很好,完全沒有心機,單純又天真,和她在一起很舒服。」小煌笑了笑,隨後又皺起了眉,「所以,我那天看到她在餵炸肉丸給野狗的時候,才會覺得非常不協調。因為,那時的她並沒有被邪祟附身,畢竟我都會定期依時運風水配平安符給她。可是,如果沒有被附身,葉子姐姐又怎麼可能做出這種傷風敗德的事情來?」

 

「這就是夢遊症的問題所在了。」李逸傑就著屋裡的一片綠意隨地坐了下來,將紙張和古書疊在一起,擱於腿上,「從葉子凌的手跡和用詞來看,她的確是一個相當單純的人。而且,我在籌備公演的時候,也沒有聽見有人說她有這種症狀。此外,再加上你所說的限制,排除了葉子凌被附身的可能。由此可見,這只是她自己意識的認知。」

 

「你的意思是,葉子姐姐覺得自己有夢遊症,但其實根本就沒有,這一切只是她自己的想像?」小煌驚呼,「那麼,是什麼東西在她認為自己睡著的時候操縱她的身體,做出這些恐怖的事情?」

 

「我猜,是她的潛意識吧。葉子凌的潛意識裡還有另外一個人格,這是非常有可能發生的。畢竟都上到大學了,她也不是身在多受到呵護的環境,不太可能還保有如此的單純和天真。所以,可以大膽地推論,她可能受到什麼巨大的變故或是長期的虐待,使她自我防護機制在本身也不知情的情況下啟動,讓她分裂出另一個人格來承受她所受到的苦痛。也就是說,葉子凌非常可能有雙重人格。」

 

「怎麼可能!葉子姐姐的家庭沒有什麼問題,也如願地考進了她夢想中的T大,為什麼要分裂出另一個人格來承受苦痛?你的論調太極端了,說不定是錯的?」小煌不敢置信的質疑道。李逸傑的假設也未免太奇幻了,生活又不是小說,這麼誇張的事又怎麼可能發生?「不然你說看看,如果你的推論是正確的,為什麼葉子姐姐的另一個承受苦痛的人格要殺了自己的爸媽?」

 

李逸傑站起身來,幽遠的目光望向門外,「福爾摩斯說:『當你排除了一切不可能的因素之後,剩下來的東西,儘管多麼不可能,也必定是真實的。』你試想,如果你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被人欺侮,你難道不會不甘心嗎?」

 

「這是一定的吧。每個人都擁有自我意識,誰會甘願一直被人欺負……啊!」小煌像是想通了什麼,吃驚地摀住嘴,悶悶的聲音說,「所以殺了自己的家人,是另一個人格的反撲……可是,葉子姐姐的家庭相處的很和諧呀,『她』是要報復些什麼?」

 

李逸傑望著高懸的皎然明月,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在我們繼續研究這些話題前,你是不是應該先把你的伏魔儀式完成呢?那三個凶靈已經把葉子凌的衣服灰燼撕成粉屑,現在正在屋子的四周徘徊,應該就是在找那條玫瑰色的圍巾吧?」

 

小煌被他這麼一提醒,才想起兩人現下的處境。抬頭一望,觀看天上星相的軌跡,才發現在不知不覺中,時間竟已近午夜。要不是自己有預先在屋裡佈滿代表生機的綠色盆栽掩住氣味,只怕此時凶靈就要闖將進門。

 

他站起身,手上提著葉子凌的圍巾,還特意檢查了下有什有藏著什麼紙條,才走出門外。那三個凶靈一嗅到仇人的氣味,立刻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小煌見狀,鎮定地將圍巾向遠方拋擲,厲聲叱道,「第三願,輪迴皈命,鎖!」

 

只見玫瑰色的圍巾竟在墜下時伴著小煌的喝叱射出耀眼的金光,那三個緊追不捨的凶靈難受的摀著眼睛,發出痛苦的哀嚎,身上冒出縷縷黑煙,輪廓漸淡。此時,南方吹起一股夾雜著香氣的薰風,將屋前的土地刮出了一個一米寬的圓洞,約有五十公分深淺。玫瑰色的圍巾霎時一展,捲住了三個凶靈的脖子,金光愈甚,最後圍巾拖著身形黯淡的三靈全都落入了洞中。而後,從北方拂來一陣暖風,將剛掘出的土推吹回坑洞中。

 

燦然明月照耀下,一切回歸最初,只有地上的新土微濕,證明今晚的一切不是一場幻夢。

 

「結束了?」李逸傑斜倚門檻,沐浴在明亮的月華下,微微一笑,「看來,是用不上我了。」

 

「能用不上你,是最好的情況。幸好,沒有因為聊天而誤了時辰。」伏魔須始於落日,終於子時。幸好,儀式有順利完成,沒有節外生枝。

 

小煌走下吱啞的腐朽木梯,聽著周圍重又響起的蟲鳴鳥叫,與夜風月光交織成他記憶中所熟悉的秋日奏鳴曲,輕嘆一口氣,對著地上的新土,深深一拜。

 

「葉媽、葉爸,還有葉小哥,很抱歉用這麼粗暴的手段送你們最後一程。無論你們遭受到了怎樣的委屈,自會有功過簿記錄與閻王審判。現在,請你們安息吧。」

 

有時,小煌真的會覺得,人類真的是一種相當可悲的生物。分明生為靈長類之首,擁有清明的神智,卻也因此承受更多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的痛苦。可即便世道混濁,但萬物有情。每個人,都在用屬於自己的方式苦苦掙扎著活下去,哪怕最後的終點相同。

 

不過,就算終點相同,但人生的過程卻是獨一無二。正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維做法,彼此交雜,才能在有限的生命裡體會到各種可能與不可思議的情感,譜出一個個精彩萬分的故事,無論歡喜悲傷,都值得用一輩子省思記憶。

 

「你的追思結束了嗎?」

 

後方的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小煌有些不悅地轉過頭,卻發現李逸傑居然脫下了眼鏡,任由月光撫上他完美無瑕的臉龐,一雙深邃的黑眸深不見底,彷彿眼裡也有另一個世界。

 

「你、你想幹嘛?」小煌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宛如集聚天地靈氣於一身的人,才後知後覺地查覺自己居然有點結巴。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李逸傑。那副黑框眼鏡也未免降低太多的美貌百分點了吧?

 

「沒什麼,只是覺得既然你那邊解決完了之後,也該輪到我這一邊了。」他拿起靛色的古書,書皮在月光下流轉著璀璨的光芒,就像是靈湖上的瀲灩波光。「我想,我大概已經知道真相的原貌了。所以,我想要賭一賭。」

 

「賭什麼?」不自覺地,他問。

 

「賭一賭,這本古書,能否和葉子凌對我的愛慕一樣,規則相通。」李逸傑低下頭,在小煌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將唇印上了古書靛色的封皮,就在此時,遠方傳來了教堂的鐘聲,古書發出深藍色的強烈光芒,照亮滿室綠色植栽,含苞的瓊曇在光芒的映照下,花瓣緩緩開展,竟綻放各式藍色的花朵。一縷清風激起,輕柔地拂動李逸傑的衣角髮絲,深深淺淺的藍隨風飄揚,落花如雨,滿室繽紛。

 

小煌站在門外,嘴巴半張,腦子完全無法運轉,看著李逸傑那彷彿另一個世界,清風乍起帶花香,飄渺夢幻如仙境。直到最後一聲的鐘響結束,他才猝然驚醒,原來剛剛已過了午夜子時,天與天的交界。那麼,李逸傑對葉子凌的相關記憶不會又被抹除了吧?

 

「還記得呢,看來,這回我是賭對了。」李逸傑抬首,黑眸中閃過一絲皎然的笑意。他對著流轉著七彩光芒的古書,輕聲說道,「我實現了『妳』的願望,現在,合該輪我收取代價了吧。」

 

古書像是查覺到李逸傑的意圖,自他手中浮起,在絨絨的夜空中不斷地轉換著七色虹彩光芒,璀璨非常,照亮了半邊天空,幾乎可與星月爭輝。小煌見狀,馬上脫下自己的耳飾和手環,釋放壓制的靈力做成了一個半圓形的結界包裹方圓百里。雖然有些意外自己的力量居然會用在這種地方,但這種異相如果不做遮罩的話,明天鐵定會變成天文奇觀上了新聞頭版的。

 

手中一邊催動靈力,一邊分神李逸傑和古書的動靜,小煌心中的疑問困惑已經積到了嗓子眼,難以壓抑,「李逸傑,你到底對這本古書做了什麼?怎麼一夕之間,曇花都開了,書也飛了,還亂發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願望是雙向的,古書能實現願望,換言之,我也能實現古書的願望。」李逸傑勾起一抹微笑,黑眸鎖著在空中形變的發光古書,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說,「所以,我賭葉子凌的存在會消失,是因為有另一個空間需要她,而那個空間就是古書。既然葉子凌與古書相通,那麼得到愛慕之人的吻,不也算是實現了古書一個願望呢?」

 

「自戀狂,你到底從哪裡看出來葉子姐姐喜歡你的呀?」小煌聽了他的解釋,完全不想相信他的推論,可是古書的異變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李逸傑對他的強烈質疑沒有理會,只是將修長的食指輕放唇上,做了噤聲的手勢,而後示意小煌看向夜空之上的明月。

 

小煌順著他的示意往天上看去,錯愕至極,無法掩飾的震驚脫口而出,「天呀,月亮居然變成紅色了!」

 

只見古書流轉的七彩虹光快速地轉換,耀眼炫目,似乎連輪廓都有些扭曲變形。以其為背景的彎月如鉤,漸漸蒙上了一層血色,配上在結界內隨風飛舞的藍色花瓣,說不出的妖異詭譎。

 

突地,一陣強風乍起,虹光瘋狂的運轉彷彿到了極致,竟慢慢地停了下來。古書的扭曲形變不再,緩緩地降落在屋前的新土上,那是葉子凌的衣冠塚,也是她家人的靈魂歸所。

 

書皮上的七彩流光以肉眼看的見的速度漸次轉換,靛、紫、紅、澄、黃、綠、藍,在藍色的時候猝然凝住,書頁無風自揚,宛如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翻閱似的,最後停在了某一頁。微黃的道林紙書頁泛起如漣漪般的波紋,自波心處冒出了一個綠色的芽點,竟開苗抽長,結成了一個巨大的人形花苞,在紅月的映照下,本來純白的花瓣居然染上了淡淡的淺紅。

 

小煌屏息看著,期間不斷地搓揉自己的眼睛,甚至還捏了捏自己的臉頰,這才確定眼前的發生的一切是真實的。當人形花苞漸漸轉為如鮮血般的深紅色時,花開了。一片片的花瓣依次開展,綻放著這世上不可見的絕世風華,清雅的幽香充滿整個結界,令人不知今夕何夕,除了癡癡的看著,已無法多做反應。

 

真的,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如真還幻,何似在人間。

 

當花朵完全盛放後,小煌才發現花心處居然躺著一個人,她有著烏黑的長髮,熟悉的臉蛋,身上穿著一襲漂亮的黑色禮服,以蜷曲的姿勢縮在那裏。一片藍色瓊花瓣輕巧地落在她白皙的臉上,竟化作了一隻藍蝴蝶,在她周身翩翩起舞。彷彿被這個動靜驚醒般,她的睫毛輕顫,緩緩地睜開眼,用手撐著巨大花瓣,坐起身來,嬌懶地伸了個懶腰,這才意識到站在一旁的兩人。

 

一雙血色的瞳眸望向他們兩人,眼中的睡意被吃驚取代,隨後又露出了複雜的神色。在一片靜謐中,只聽得見曇花瓣落地的細微聲響。美麗的臉龐帶著懷念的微笑,她說,「小煌、喬迪亞,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她的聲音字字圓潤如珠,帶有一種如歌的旋律,這是小煌聽過的聲音。他無比震驚地看著坐在花心處的美麗少女,終於明白為什麼從見到她的第一眼開始,就會有如此熟悉又陌生的違和感。

 

不敢置信,他小心翼翼地確認,「妳是……葉子姐姐嗎?」

 

見到少女點了點頭,他頭痛地回首看了眼陷入沉思狀態的李逸傑,非常想要知道他到底對古書要求了怎樣的代價,怎麼會變成了這麼微妙的情況?

 

「葉子凌,妳可願意為我演唱一首《奇異恩典》?」

 

漠然的聲音,他問。在剛剛的繁複花香中,李逸傑聞到了梅香、曇香、茶香的氣味,這些香氣領著他的思緒尋回了缺失的記憶,如同細水一般點滴涓湧地填補了怎般也想不起的空白,也讓他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滯留T大一年。

 

「不要。」葉子凌站起身,緩緩步下花心,在李逸傑面前站定,綻放天真爛漫的微笑,「你已經取回你的記憶了,不該再有所求。再說,你還欠我一齣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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