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血紅,透過木板和窗帘的空隙滲進了一絲絲橙色的光束,照亮了木屋內的每一盆植栽,在瓊曇每片纖長嫩綠的花葉邊緣滾上一圈金光。

 

「你要開始舉行儀式了嗎?現在已經是逢魔時刻,再晚些可就要入夜了。可以的話,我可不想在與我無關的事情上多費力氣,會幫你,不過是一時的心血來潮罷了。」

 

忙著畫符陣和調整盆栽位置的小煌白了李逸傑一眼,自己累活的要死,他居然在旁邊好整以暇地研究花草,閒的不得了,偏偏還時不時地丟幾句風涼話來,個性實在是很惡劣。看著比自己年紀還小上一輪的孩子在辛苦勞動,自己卻在旁邊納涼,這樣不太對吧?(他似乎忘記自己兩世以來加總的歲數都可以當李天才的爹了==)

 

「畫完了。」小煌扁扁嘴,把手中的金漆麥克筆一丟。心中不知第幾次開始抱怨這個時代的靈氣怎麼那麼稀少,連簡單的伏魔陣都得畫上老半天才能聚匯足夠的力量,要是在前世,面對這種等級的兇靈只要花個幾秒結印就好,更不用再搭上李逸傑這條可恨的安全繩。

 

「我們開始吧。」

 

小煌站起身,將葉子凌的衣服放到了五隻餓狗前面。這衣服是葉子姐姐先前特意拜託廟裡過香的,是一件雪白的連身裙和玫瑰色的長圍巾。聽說她去報考T大音樂班就是穿著這身衣服,真讓她成功進了T大,並成了聲樂科榜首。小煌還記得葉子姐姐來廟裡還願時的燦爛表情,那樣的喜悅就像能感染人心。他實在不願意相信,這樣的葉子姐姐會殺了自己的親人,然後又莫名其妙的失蹤,連別人對她的存在記憶都抹消。

 

小煌動用了所有的情報網,但連愛八卦的靈和黃泉鬼差都畏懼那股奇妙的力量,不願言明葉子姐姐的歸處,最後,他也只能得出了兩個很模糊的線索,古書還有李逸傑。

 

李逸傑想要尋回缺失的記憶,他又何嘗不想從李逸傑身上知道一絲半點關於葉子姐姐的消息。她到底在音樂班發生了什麼事?和這本奇怪的古書又有什麼關係?只是可惜,要從李逸傑的口中探出信息實在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剛剛在設陣時,他就試著裝做自然而然地和李逸傑對話,但不知怎的,總是會被他掐住話頭,四兩撥千斤地被引導話題,試了許多次,仍在兜暈的微妙語言迴圈中,始終無法觸及核心,反而憋了一肚子火。他輪迴兩世,還不曾見過如此叫人猜摸不透的傢伙。

 

不過,現在的重點是眼前的兇靈,被虐殺又在死後遭到被野狗吃食的殘酷對待,如果就這樣放著不管的話,就會成惡化厲,不即早處理的話,會讓更多無辜的人受害的。權衡之下,葉子姐姐的存在突然被剝奪的這件事,也只能先緩緩了。

 

「聆聽我聲,順從我心。業障因,有其由;生死果,有其自。雖然我不知道葉子姐姐對你們做了什麼,但無論如何你們都不該濫觴無辜。伯父、伯母還有葉小哥,抱歉了。」映著滿室紅光,他高舉葉子凌的衣服,對著那五隻身上開始冒出細碎光點的哀嚎野狗,叱道,「第一願,解冤紓孽,起!」

 

伏魔陣共有三願,分別是解冤紓孽、燒化虔心、輪迴皈命,是小煌根據現世的《聖帝大解冤經》為原型改編的,無須再叨念上萬字經文,即可紓解前生往世二十四種冤怨之氣,當然,會被精簡至如此的最大原因,還是要靠他本身的靈力驅動,才能如此速捷。而且,要發動他這個自製版的伏魔陣,必須要搭配陣法和時機,也就是必須要在日夜交替、萬魔初起,還正在凝聚力量的逢魔時刻。

 

自他開口的那一刻,野狗身上冒出的光點加速,點點螢光襯著血紅色的背景,在空氣中開始凝聚,竟成了三個帶著朦朧微光的人形。在一旁看好戲的李逸傑見狀,不禁吹了一聲口哨。

 

直到那三個人形逐漸顯現出清晰的輪廓面貌,這才讓李逸傑看清楚,這兩男一女果真如小煌所言,是一對上了年紀的中年男女以及一個看似清秀的高中男生。他們沒有眼珠,只看的見眼窩散發扭曲的紅光,模樣猙獰地瞪著小煌手上所拿的衣服,彷彿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見這三個熟悉兇靈的注意力被吸引,小煌悄悄移動腳步,準備退出門外,不時以眼角偷瞄上方三個兇靈的反應,順便撇了眼正在一旁看的饒有興味的李逸傑。發現這三個靈乖乖地依著自己的計畫離開了可憐野狗的身體,被葉子姐姐的遺物吸引,隨著自己的步伐來到了門口。他看著門外的一輪落日即將沒入山頭,想來時機已成熟,可以進行下一願了。

 

他拿起預先放在口袋裡的打火機,點燃,迎著徐徐的夜風,火苗有些竄動,他喝道,「第二願,燒化虔心,焚!」

 

小煌將火苗燒上了雪白的衣角,只要在兇靈面前焚了這件帶有葉子姐姐氣味的衣服,他們就會在自己的靈力幻陣中,以為殺人兇手已經死了。一旦沒有了恨怨的來頭,惡邪的力量自會消解。最後,只要用葉子姐姐剩下的圍巾做一個意義上的衣冠塚,就可以讓她的家人紓解仇恨,進入正道輪迴。到時是功是過,自有閻王會審,就不是他的守備範圍了。

 

「等一等,先別燒!」李逸傑一把劫過葉子凌的衣服,速度如風,讓小煌有些措手不及。他是什麼時候跑到他身邊的?

 

「笨蛋,來不及了!火點著了就一定得燒完,如果火熄滅了就會術法反噬,這三個兇靈也會清醒!快點把葉子姐姐的衣服丟出去,快!」他回過神,朝李逸傑大吼。他要看戲就乖乖地看到最後,為什麼要這個時候來添亂!

 

李逸傑沒理會他,兀自在那件起了火的連身裙上摸索一陣,竟從口袋裡翻找出一小團的紙球,約莫一個指節大小。見衣服上的火未熄,自己的目的也已達到,立刻聽從小煌的話,將手上衣服仍出門外。那三個兇靈立刻像抓了狂似的跟著衝了出去,彷彿餓了許久的狼在分食美味的肉般,無比兇殘地撕扯搶奪著那件雪白的連身裙。

 

小煌見狀鬆了口氣,幸好儀式有繼續順利舉行。不過這個李逸傑是怎麼一回事,只是一個小紙團而已,有必要如此嗎?

 

看了眼他被火烤的微焦手指,和那副依舊淡然冷漠的樣子,小煌非常不悅地交疊雙手,「這麼胡來真的很危險!要是你再晚個幾秒把衣服扔出去,不僅自己會被燒傷,儀式也會被迫中止,到時抓狂的兇靈甚至還會對整個城鎮的人造成生命危險,你到底懂不懂呀?」

 

「略懂。」李逸傑隨口應承道,豪不理會自己剛剛被火燒得有些焦黑的手指,自顧自地打開那個小紙團,展開大約A4大小,紙張極薄,甚至可以透過月光。他小心地撫平起皺的紙面,瞇眼細看上頭的內容,半晌,露出一抹微笑。「果然呢,這回可是賭對了。」

 

小煌看門外的兇靈為了要搶葉子凌的衣服還在彼此廝殺搏鬥,估摸他們要完全洩了心中被虐殺的怨怒還需要一些時間。見李逸傑對不惜手被灼傷也要搶下的紙團做出如此的評論,好奇心一起,方才的氣惱也給轉移,跟著湊上前去,想看看紙上寫了些什麼。

 

 

『九月六日,夜涼如水,凌晨一點半。

 

最近的身體似乎不太好,常常失眠,可是睡著了又好像會夢遊的樣子,醒來都會不知道身在何處,腦子亂迷糊的。為了防止這種現象還會發生,所以就把它記下來,隨身攜帶,如果以後這種情況變得很嚴重的話,就可以在看醫生的時候做個提醒,省的又忘記了。

 

嗯,既然現在睡不著,索性來寫點今天……喔不,是昨天的趣事才對,反正按我這兩天打魚三天曬網的性子,下回再寫這麼長的敘事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呢?

 

呃,話題扯遠了。總之,昨日下午我團練完後,和阿齊小妍道別,誰知竟在自個兒的練習室莫名其妙地睡著了,一直到了快午夜才醒。夜晚的校園有些昏暗,有點可怕的樣子,就想著去校外找找夜宵吃,興許沾沾人氣就不會胡思亂想,也能睡的好點。沒想到,居然在路上遇見一個非常奇怪的小男孩,先是問自己方才有沒有下雪,又問雪是不是青綠色的,後來又孩子氣地給了我一本可以實現願望的古書。這就是所謂的童言童語吧,真是可愛透了。

 

真希望我以後的小孩也可以像他一樣這麼可愛,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個願望呢?』

 

 

「這是……葉子姐姐的日記?」小煌看了一小段字,覺得有些暈頭,這些字寫的潦草凌亂,密密麻麻地佈滿紙面,像是無數隻的螞蟻排排站,難為李逸傑居然可以這麼快就看完。話說,他們兩個大男生看一個女孩的日記不太好吧。

 

瞬間,腦中靈光一閃,他大叫道,「這個日記上寫的古書,不會就是我要你帶來的那本吧?這本書可以實現願望,你怎麼沒有跟我說?」

 

李逸傑有點意外的看了小煌一眼,沒想到他居然那麼快就發現了這本書的秘密,但他仍慢悠悠地說,「這個東西準確來說並不算是日記,用心情隨記來形容會更好。」

 

都什麼關頭了,還想要給他轉移話題。小煌一把搶過李逸傑帶來的背包,拿出靛色的古書,威脅道,「給我說清楚!既然這本書可以實現心願,你為什麼不用它來許願?這樣,你不就可以找回缺失的空白,又何必大費周章地跟著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孩跑到這個荒郊野地來驅鬼?怎麼想都覺得太不合邏輯了!你到底有什麼企圖?又還有什麼秘密隱藏著沒說?快點全盤托出!不然,我就用這本古書來許願,這樣一切都可以回歸正常,不是嗎?」

 

「哦,你覺得什麼是正常呢?」李逸傑比著門外正在打鬥的三個凶靈,又比了比自己,「是有人被虐殺而化作厲鬼報仇謂之正常,還是我這個連著五代近親通婚卻不是畸形兒的天才存在謂之正常,還是說……你連你自己都不覺得自己是正常的?」

 

小煌被他的話繞得暈了頭,「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我想要說什麼?」微微一笑,黑曜石般的眼眸深處卻沒有笑意,「我有我的想法,你有你的思想,你可以不認同,但無權否定。因為,你並不是我,所以我們的價值標準並會不相同……」

 

小煌隱約好像察覺到了什麼。或許對於李逸傑而言,所有的東西都無所謂合不合理,只要他看見,他相信,那樣事物在他的心中就是存在,無論怎樣的超出邏輯。包括今天發生的一切,他也沒有半點正常人該有的反應,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可是,就僅因為他的表現不合乎正常而對他有所懷疑的自己,只怕在常人眼中,也是個不正常的存在。那麼,自己究竟在質疑李逸傑什麼?他不過就是有事情沒有告訴自己而已,不代表以後不會說,那自己為何要如此憤怒?

 

「同樣理由,既然這本古書能夠實現願望,那麼,它的價值標準和我們會是相同的嗎?即便願望達成了,難道從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沒有付出代價嗎?」李逸傑看著小煌恍然大悟的表情,頓了頓,終於決定和盤托出,「就我所知,對這本古書許願的人,目前沒一個得到自己想要的結局。有人渴求愛情,她所愛的人回心轉意了,但她的心卻已不在他身上;有人想要復仇,可是成功報復後,自己卻不快樂;有人想要找到殺人兇手,但最後兇手找到了,結果卻非所願;有人想要青春健康,可是卻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知道了這些,你還敢向這本古書許願嗎?你能預知它所收取的代價會是什麼嗎?」

 

小煌搖了搖頭,鄭重地道歉,「對不起,我剛剛不應該亂搶你的東西,也不該質疑你,真的很抱歉。」他將書還給李逸傑,然後像是想到什麼般,抬頭,「那麼,葉子凌姐姐拿到這本古書後,到底許了怎樣的願望呢?她的存在消失,難道就是古書對她收取的代價?」

 

李逸傑接過他遞還的古書,當做是接受了他的道歉。修長的手指撫向葉子凌心情隨記的某一個段落,意味深長地說,「來,小鬼,看看這裡,就會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了。」

 

「不要叫我小鬼!」小煌無力的抗議完後,知道李逸傑也不會聽進去,畢竟自己剛剛的舉動確實太不成熟了。他無奈地湊近紙面,凝神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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