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我似乎還沒有問你是誰,是吧?」李逸傑漫不經心地隨口問了一句。轉頭,環視著四周叢生的半人高雜草,前路似乎越來越荒涼了。

 

聞言,在前方帶路的小男孩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臉上無比淡定的李逸傑,有些驚訝,「你不知道我是誰,還使計甩開你的那群朋友,跟我到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難道不覺得很有問題嗎?」

 

李逸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的確,問題蠻大的。因為我應該要認得你的,甚至和你之間有一個約定,但卻遺忘了。感覺上,跟著羅瑀彤他們瞎查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不如順應直覺,看看你這個小鬼在搞些什麼鬼。」

 

小男孩燦爛輝煌地笑了起來,露出了臉頰上的酒窩,「這樣傻傻地跟著我走,不怕我把你賣了嗎?」

 

「那還得看你有沒有這麼個本事。」他也挑起一抹笑,「你不是普通的小鬼吧?一般小孩可不會這麼老氣橫秋地指使人,也不可能闖過音樂班的種種限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不願意自道家門嗎?」

 

「呼嗯,不愧是帝王家的後人,如此近親通婚所誕下的靈魂,果然是相當犯規的存在,也難怪會把本來屬於葉子凌姐姐的歌靈給吸走……」小男孩喃喃自語,卻被靈聽的李逸傑一字不落的聽了進去,但他仍仿若無覺,臉上一貫的雲淡風輕。

 

「再同你說一次吧。我的名字叫做歐陽煌,叫我小煌就可以了,是葉子凌姐姐的鄰居。此外和普通人比較不同的就是……」小煌露出貓樣的狡黠笑容,特意一頓,故弄玄虛地說道,「我在轉生時因為某些原因,所以沒有喝下孟婆湯,得以保有前世的記憶。」

 

「原來如此。」李逸傑沒有露出吃驚的神情,只是微微頷首,「我想,你嘴裡說的葉子凌,就是我們所尋找的空白吧。而你先前和我做的約定,因為和她有關係,所以也一併抹除了。」

 

小煌面露無趣的表情,「和天才對話有夠無聊的,你都把答案說出來了,一點驚喜也沒有。要不,你自己把你想到的推論都說說,我看缺了什麼再補上,省的浪費口水。」

 

「也無不可。」李逸傑繞過小煌,走在他身前,撥開了前方扎人的刺草,開路,「你的身上似乎有某種能力,可以不被洗去記憶。如果,我的推論是正確的,在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時,我肯定是和你相談甚歡,甚至約好了要去給那個葉子凌做什麼衣冠塚的。這樣看來,那個葉子凌似乎因為不明原因消失了,連存在都被抹除。在每天的交界,午夜十二點之時,我們對她的相關記憶會再度歸零,不復存在。而這其中的關鍵,和你要我帶來的這本古書,想來是有什麼關係的吧?」

 

小煌佩服地跟了上去,這個男人實在是聰慧到讓人討厭,老天爺真的很不公平,怎麼會讓這樣完美的人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呢。不管是第一次,還是第二次的見面,他都是一副無心無情的模樣,琢磨不透他在想些什麼。明明應該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他沒有驚訝,也沒有懷疑,只是思考邏輯合理與否,就接受了。連被洗去了記憶還是一樣的反應,輕而易舉就可以掌握整個情況。以某方面來說,小煌深深地覺得,李逸傑比自己這個沒有喝過孟婆湯的靈魂還要更異類。

 

「我的前世,是某個門派的少主,專門斬妖除魔,擁有很強的靈力。因為沒喝孟婆湯,我的靈力也被一併保留。可是,這個現世卻太過汙濁,會汙染到我的靈力,所以家族長老就用耳飾和手環封住我的力量,也阻絕外在的干擾。或許就是這樣,我才能逃過被清除記憶的命運。」小煌撥開頭髮,亮了亮耳骨和手腕上的寬版古樸手環,接著,語重心長地說,「你的猜測到目前為止都是正確的。不過,因為你忘記了,所以有些事只好再重說一次。」

 

兩人繼續地在小路往前走,穿越及腰的長草。風吹平野曠,無限蒼茫中,只聽的見小煌稚嫩的童音。

 

「我家是開宮廟的。聽說葉子姐姐在童年時期,不知原因為何,經常會被邪祟附身,一直到後來他們家搬到了我們附近,照例由她的家人帶她入廟來求平安的時候,我正好也在。一歲多的我,一眼就瞧出葉子姐姐的身體是個完美的容器,這種人定是因為前幾世積累的因果,所以今世才得與妖魔神佛相生,可是葉子姐姐的身體卻沒寄宿任何神魔,是個空殼子,才會容易在濁世中招惹邪祟。所以,我就用自己的童血配她的本命八字做了一個平安符,叮囑她不可拆下,不過好像有點嚇到她就是了……」小煌摸摸頭,覺得有些好笑,那個時候他前世的使命感發作,完全忘記現世的軀體還是一個一歲的嬰兒,「總之,因為她是我這一世的第一個案子,所以就特別地關照她。長大後,我去調查了她出生時的醫院,想要知道為什麼葉子姐姐體內的神魔不在,結果居然發現了你,李逸傑。」

 

小煌看著前方挺拔的人影,絲毫不受半分影響地繼續開路,彷彿沒聽到他說的話似的。他勾起嘴角,接著說,「你們這個李家可妙了,不同於外頭的百家姓,竟是帝王之後,為了維持血統的純粹,連續五代都是兄妹、姐弟通婚,最不可思議的是,這樣還能夠不生出畸形兒,每一個都是風神俊朗的人物,IQ也高的不像話。即便是只沾上一點血緣的旁親,也都是成就高於常人的佼佼者,無論是政經、教研,甚至是演藝界,到處都有你們家族的影子。以你這一支純血統的為正宗,其他旁支都需尊崇正宗的號令。而葉子姐姐出生的那天,李家正宗的小少爺李逸傑也出世了。雖然產房相隔了兩個走道,但近親通婚的瘋狂遺傳,本來就擁有違逆天規的巨大力量,也因此扭曲了神魔進入的軌道,陰錯陽差地寄宿在你的體內。所以,葉子姐姐才會變成邪魔覬覦的容器……」

 

「……你應該自己也有感覺吧。唱歌的時候,情緒的轉換起伏,可以輕意地牽引人心,如果集中精神,多多練習的話,甚至可以達到控制自己或者是他人的力量,這就是『歌靈』的能力。而這種能力,本來應該是葉子姐姐的。可是只是空殼的她,唱歌雖然好聽,卻沒有力量,只有空虛。」

 

李逸傑猛地煞住腳步,讓小煌反應不及,重重地撞上了他結實的後背。

 

「你對於我家的事,知道的太詳細了。」寒凍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小煌摀著紅腫的鼻子,淚眼汪汪地抬頭,「你們資訊鎖的再密嚴,也防不過天天在傳八卦的鬼啦!就算你現在偷偷把我殺掉,也會有好兄弟會幫我報復的,如果你想要天天雞犬不寧的話,歡迎下手。但麻煩你不要再散發寒氣了,都要入冬了,很冷,好嗎?」

 

溫度似乎回升了幾度,暖和多了。小煌看著前方重新邁開步子的高挑背影,有種在鬼門關繞過一圈的感覺,但還是認命地跟了上去。對於不知何時開始出現的主客易位現象,心情非常之複雜。

 

「李逸傑,你真的知道這條路通到哪裡嗎?」

 

前方的人拋下了一句冷冰的話,似乎有些不悅,「到了不就知道了。」

 

小煌撫著額,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去找李逸傑了。應該要在知道他忘了這個約定的時候就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現在才不會被這個傢伙搞得肝火如此旺盛,卻又不得發作,無奈呀。

 

○●

 

望著眼前明顯年久失修的房子,雖是獨棟的,但看起來實在是搖搖欲墜,彷彿垂垂老矣的白髮老人,歷經歲月滄桑、風吹雨打,已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李逸傑環顧了周圍一圈,荒煙漫草的,就這幢老房與世隔絕。大門前方闢了條碎石子路,石子路的端頭可以看見一棵枝椏光禿的杜英樹,上頭棲著幾隻黑色的烏鴉,對著附近的馬路商家猙獰嘶叫,平添幾分詭譎之感。

 

「這就是葉子凌的家?」雖是問句,但從李逸傑的口中說出來卻有著令人不容質疑的確定。

 

「是呀。」小煌隨口應答,步上了木造的樓梯,示意李逸傑跟上。

 

「你不是她鄰居?」

 

沒聽見後邊跟上的腳步聲,倒聽到了李天才極其難得的疑惑,小煌轉過身,微微一笑,「在我那個時代,整個山頭的人,都是我的鄰居。葉子姐姐雖然住的偏遠,但好歹也在同一個鎮上,自然也是。」見李逸傑仍沒有動作,他有些急了,催促道,「你還不快點進來,都到了這裡了,你難道還不幫我一起設置葉子姐姐的衣冠塚嗎?」

 

「我只是想要確認,為何你如此執地要幫葉子凌弄個衣冠塚,剛剛你可沒有說清楚。」李逸傑踏上了木製階梯,老舊的木板立刻發出吱啞的聲音,「如果,這對我尋回記憶沒有半點幫助的話,我可要回去了。」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地方透著古怪。

 

小煌嘆了一口氣,晶燦的眸光鎖著他,無奈地說,「其實,這是最近我接到的一個case,這邊鬧鬼發的兇,由其是在入夜之後。本來一開始覺得有些奇怪,因為這裡是葉子姐姐的住家。不久前,她的父母和弟弟據說去中國做經營買賣,而葉子姐姐也在T大念書,所以是棟空屋。但不管怎麼說,也不該會招惹上這麼兇的靈,嚇昏了好幾個從前條馬路經過的夜歸人,還有兩個小孩的眼睛給烏鴉啄走了。」他比著石子路盡頭的那棵杜英樹,接著說,「會輪到我出馬,通常都是很嚴重的案子了。可是,這裡我小時也來過好幾次,她們家的人都挺親切,待人和善。為了支援葉子姐姐的歌唱夢,她的家人都兼了許多差,她弟弟甚至還利用課餘時間去撿破爛呢。這樣和樂融融的家會招惹這樣兇殘的靈,確實不比尋常……」

 

小煌微微一頓,有些懊惱的說,「要怪就怪我沒早些發現這些靈的碎嘴,因為他們實在太吵了,平常時候我都會盡量壓制自己的力量不要聽到太多不該聽到的聲音……總之,當我重新帶著委託踏上這塊地時,這裡的磁場已經改變了,變得暴虐殘忍,令人寒毛直豎。就在那個時候,我看見葉子……喔不,應該說,我以為自己看見葉子姐姐。那時的她,正在哼著歌,是非常恐怖詭譎的旋律,不斷地唱著什麼『世界已經終結了』的歌詞。然後,從屋裡拿出來很多的炸肉丸,餵給在附近遊蕩的流浪狗吃。重點是,我在那些炸肉丸中,看見了……被絞的細碎的靈魂與怨恨,那居然是人的靈魂!」

 

他猛地推開了腐朽的木門,門砰地應聲倒下,從裡頭居然傳來了哀哀的狗叫聲,無助可憐,在夕陽紅光映照中,別有一種莫名的淒涼與絕望。

 

「葉子姐姐的父母和弟弟根本就沒有出國,他們一直都在這裡!只是被絞成肉屑,放進油鍋裡煎炸,最後被自己的女兒親手送進了流浪野狗的肚子裡,連一點渣都沒剩下!」他看著流浪狗的眼神帶著幾分憐憫,「他們的怨我能了解,但葉子姐姐已經從世界上失蹤了,沒有一個人可以發洩怒氣,所以就開始傷及無辜。這點,絕對不可原諒。」

 

李逸傑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望著這五隻被拴在屋內的流浪狗,各個瘦骨嶙峋,想來已經餓上好些天了,但承想誰又知道,先前在他們肚子裡的東西,竟就是人的血肉呢?野狗為食求生只是本能,但動物若有靈識,可曉得他們已成了別人的幫兇?

 

此時,他的視線不自覺地被眼角的綠意吸引,他隨小煌走進門內,看著滿室都是綠色的植栽,連走道皆給擺滿,知道這肯定是小煌後來布置的。他信手翻起一片綠葉,仍是與己無關的口吻,淡然問道:

 

「這滿室瓊曇,與葉子凌被野狗吃食的親人,還有你所謂的衣冠塚有其關聯,對吧?」挑起一抹笑,他銳利的目光轉向小煌,「而這個案子,你無法一個人處理,才會來找我,因為,我擁有『歌靈』的力量還有那本古書,可以增加你這個case的成功率,不是嗎?」

 

小煌露出了可愛的笑容,「所以,我才喜歡和聰明人說話,果然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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