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大音樂班。

 

「我不懂,為什麼還要找這兩個人?」楚浩然的一張俊臉成了苦瓜臉,哀怨地撇了羅瑀彤和樓軒宇一眼,又轉頭望向走在最前方的好友。

 

李逸傑頭也不回,淡漠地說,「羅瑀彤是學生會長,只有她有隨意進出各個系所的權限。尤其是音樂班,管制的特別嚴格,非相關人士是不得進入的。」

 

他頓了頓,想起之前為公演籌畫的日子,那個時候他也只有拿到短期許可通行而已。所以公演一過,許可自動失效,要不是為了開道,李逸傑也不想找上羅樓這兩個好事之徒。

 

「至於樓軒宇,中醫系五年級,是羅瑀彤的男友。在女友需要面對前男友的狀況下,一般男人都會選擇跟上,以確保安全。」

 

聞言,楚浩然下意識地回道,「我都已經有佳佳了耶,有什麼好擔心的……」

 

可是轉念一想,思及就算和自己的女友何佳佳說這件事,估計她也不會有多大反應,除非……是提到好友李逸傑……

 

萬般念頭在腦中流轉,楚浩然也靜了下來,而李逸傑本來就生性冷漠,不喜多言,再加上不知為何異常沉默的羅樓二人。整個走廊只聽的見他們四人的足音迴響,有種寂靜的壓抑,氣氛非常鬱結。

 

「我們到了,這裡就是顏思齊所在的練習室。」羅瑀彤取出磁卡,讓大門機制比對指紋身份,等到一切認證完成,從牆面浮出一台視訊用的對講機,對方螢幕並沒有開啟,但羅瑀彤絲毫不以為意,自顧自地對著傳聲孔說,「顏思齊,我又來看你了,我是學生會會長羅瑀彤。請你開個門,好嗎?」

 

「你們到底又要來這裡做什麼!」

 

對講機那端傳來男人的爆吼,憤怒中帶著沉痛的悲傷,「小妍怎麼可能是連續殺人魔?都是無能的警方和你們學生會把她往死裡逼去,不然她怎麼會車禍身亡!人都死了,少來這裡貓哭耗子假慈悲,反正根本就沒有人會相信我說的話!」

 

羅瑀彤和樓軒宇哀傷地互看一眼,正欲再說時,卻被李逸傑搶先一步湊上前去,「顏思齊,我們這回前來,正是為了你方才說的這番話。我們認為路亦妍並非殺人兇手。不是因為相信她的為人,而是就客觀面來說,這次的案情中有太多蹊蹺。而校方為了壓下負面傳聞,使的警調方面草草結案,讓我們更不相信這就是真相。所以,我們才會來尋找證明路亦研並非殺人魔的證據,希望能真正地水落石出。」

 

羅樓二人吃驚地望著李逸傑,這傢伙怎麼把他們也算了進去,這個案子早就已是板上釘釘,警方那邊都結案了,怎麼可能翻轉呢?再說,上次他們來的時候,顏思齊因為痛失好友,再加上認定路亦妍是蒙冤而死的,幾乎要和來盤查的員警大打出手,連樓軒宇都差點被打傷。被醫生診斷疑是因為哀慟過度,所以精神狀況極不穩定。顏思齊都認為學生會和警方是害死路亦妍的兇手了,又怎會相信李逸傑的話呢?

 

楚浩然搖了搖頭,喃喃地自言自語,「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可怕呀……」

 

過了良久,就在他們幾乎以為李逸傑的進入策略要失效的時候,對講機那端傳來了顏思齊嘶啞的聲音,「進來吧。」

 

練習室的門打開了一條縫,門外四人眼神交會,神情各異。最後在李逸傑的眼神示意下,楚浩然吞了吞口水,打開門,從裡頭傳來了絲絲縷縷的樂聲,是小提琴。

 

室內一片凌亂,樂譜如紙花般灑了一地,小憩用的床榻旁放了許多未洗的空泡麵碗。顏思齊坐在地上,頸間夾著小提琴,旁若無人地演奏。那樣專注的姿勢,彷若石雕,從遠古以來就是如此。自那五根弦線發出的聲音,每一個音符都在發顫,每一段旋律都茫然無助,有著滿溢的悲傷和愁苦,是他們從沒聽過的曲子。

 

聽見了後方傳來的腳步聲,顏思齊停下樂音,轉過頭來。他的臉上滿是鬍髭,一雙眼睛布滿血絲,搭上白色毛帽,讓他面無血色的臉龐顯得更蒼白,無比的憔悴與落魄,就像一瞬之間老了許多歲,全然沒有大學生應有的青春與活力,叫人見了鼻酸。

 

他沒有焦距的目光在每個人身上掃了一眼,又低下頭來撥弄琴弦,發出錚錚的音,「喬迪亞、楚校草、羅會長、樓醫生,還真是奇妙的組合呀。你們是真心要為我的好友平反嗎?」

 

楚浩然被他可怕的神態與毫無高低起伏的語調嚇的毛骨悚然,開始後悔為什麼要答應和李逸傑一起來了。不過,一想到他的遭遇,無論路亦妍是不是真的是代罪羔羊,一直被蒙在鼓裡的顏思齊真的蠻讓人同情的。他穩下心,見羅樓二人沒有說話的意願,便率先坐在地上,把李逸傑先前要他問的問題拋出。

 

「姑且無論真心,畢竟這東西也沒法證明。反正情況也無法更壞了,何不試著相信我們呢?」楚浩然圓滑地閃去這個敏感問題,「既然同是為了尋找真相,那就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身為好友,相信你和路亦妍平日定常聚在一起,被害者是從九月開始出現的,在這段時間她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舉止行動呢?另外,可否請你說明,《紗麗安娜的喪禮》公演當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想,要你重新回憶一定是件很痛苦的事,而警方應該也已問過了,但是,請你仔細地說出每一個細節,因為這很可能就是證明你的好友無故蒙冤的證據。」

 

顏思齊停下手上的動作,樂音驟止,一室俱靜,沒有人開口說話。他在這極度的寧靜中回想,幾乎陷進自己的思緒裡,感覺過去幾天就像一場幻夢般不真實,但他實在不願清醒,因為一旦夢醒,就會曲終人散。

 

潤了潤乾燥的唇,他開口,「小妍這些日子就和往常一樣,沒什麼不同。她會因為被高年級生欺負,而來找我抱怨。但她抱怨歸抱怨,討厭歸討厭,卻沒想過要報復。因為音樂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只有有才華的人方能站在舞台上發光發熱,但在舞台之下卻是現實的殘酷,必須要比別人更努力,還得有機緣才會被世人看見肯定,熬不過來的人就注定被埋沒了。所以,若真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我們一起定了個約定,在剛開學的時候。」

 

「什麼約定呢?」羅瑀彤被勾起了聽故事的欲望,這是在偵訊時顏思齊沒說過的。此刻娓娓道來,字句真情流露,讓人不自覺地牽著心。

 

「我們拉了勾,定了約。如果有朝一日,我們能站在舞台上,我會創作一首合適的好歌,用小提琴伴奏,她吹長笛來和,然後,一起在舞台上完美演出。」

 

樓軒宇露出古怪的表情,問,「你們……是情侶嗎?」

 

如果不是戀人,怎麼會如此執拗地相信對方的清白,為了她不惜把自己搞成這副狼狽樣,甚至還許下共同在舞台上演出的誓言,感覺上,這似乎已經超過了友情的範疇,相當奇怪。

 

此話一問,羅瑀彤立刻用手肘給了男友一個拐子,誰要他多嘴,隨後又好奇的問,「先前旁聽偵訊的時候知道你們是很要好的朋友,不要理這個來打岔的傢伙,接下來呢?」

 

顏思齊看了眼他們的親密舉止,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唯一比較不同的就這樣了。我對小妍,是當妹妹來疼的,非關男女之情。」

 

頓了頓,他接說,「至於公演那天的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印象中,就是表演順利的完成,一直到觀眾起立鼓掌的時候才如夢初醒,可能是太投入的關係。後來,回到了樂手休息室,卻沒看見小妍,本來以為她去幫幕後收東西了……有參與演出的喬迪亞應該也知道,這次的公演因為高年級不支持,所以我們很欠人手,當下也就沒很在意。

 

沒想到,接下來就傳出何佳佳被人發現關在主角更衣室的消息,她身上的束縛是小妍最近做的玫瑰花鏽帶,音樂班有很多人看到,所以指證歷歷,結果好像又有人在演出前看見她衝進主角休息室,就更罪證確鑿。加上何佳佳被救出來的時候雖無大礙,卻神智不清,像受了極大的驚嚇,居然選擇性失憶,怎麼也不願意回想案發情形,根本無法證明小妍的清白。最後,校方和警方聯手,風馳電掣地拿了拘捕票,在公演後的二個小時內,前來逮捕小妍。然後,我知道消息之後趕到了小妍房間,卻空無一人……」

 

他唇邊的笑意凝固,無比酸澀,「她逃了,連聲道別也來不及,就害怕地跑了。結果就如你們所知,警方將一個小女孩逼得慌不擇路,車禍死了。我再見到她的時候,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所有人都說她罪有應得,警調也結案了。然後,事情過了三天,我冷眼看著同學們的噓寒問暖變成了不相往來。她生命的終點,竟然是被如此殘酷的對待。除了我,連她的父母也不願相信她,頭七都不到,領了遺體就趕緊火化了,彷彿想要當作沒生過這個女兒似的。你們說說,這個世界多讓人心寒?大家寧可相信空穴來風的傳言,隨隨便便就將殺人魔的帽子往她頭上一扣,也不願相信這一年多來曾經一起生活過的她。這個世道多炎涼,我就有多絕望。看破塵世的人,卻反而被醫生說精神不正常,有攻擊傾向,我連辯解也無法,多悲慘呀。」

 

顏思齊的語調毫無抑揚頓挫,宛如死水般波瀾不興,卻讓人聽得更加心驚。這種心死成灰的感覺,比利刃銳利,直直刺入心底,避無可避。可是,卻有一個人沒有受到影響,因為對這個塵世,他遠比顏思齊還要更淡漠疏離。

 

李逸傑蹙起眉心,像是在思索什麼,半晌,出聲說道,「問題正在女主角身上,為什麼沒有人對何佳佳出現在她的更衣室裡有任何的疑心,聽完了顏思齊的敘述,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被他這麼一提醒,羅瑀彤點點頭,「確實很奇怪,不過……這個女主角是誰呢?」

 

話語剛落,除了李逸傑和楚浩然外,所有人都出現詫異的表情,明明在場的人都有參與或觀賞過三天前的公演,卻都只記得女主角精湛出色的演技與歌聲,但面容和名字卻一點都記不起來。看著每個人茫然的神情,李逸傑知道一切果然和自己所預想的一樣,看來女主角的存在真的出現了空白。這麼多人都同時忘記,可不是人為的手段能達成的。看來,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我已經查過了,很多人都說節目表印刷錯誤,女主角的照片和名字是一片空白,但這些反應的觀眾到了隔天卻忘得個精光,讓服務的同學覺得非常奇怪。這樣來看,這場連續殺人魔的命案或許還沒了結,確實疑點重重。」

 

羅瑀彤目瞪口呆地聽著李逸傑的發現,良久才回過神,趕忙說道:「我們馬上去調公演當天的記錄帶,順便問問其他同學對女主角有沒有印象……天啊,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事!」

 

「噯,妳也太毛毛躁躁了吧!」望著正欲起身的瑀彤,楚浩然無奈的制止。本來扯到現任女友何佳佳就夠讓他頭痛了,怎麼現在連前女友都不安生些。「記錄的demo帶、同學的訊問,警方一定早看過了,還是查不出所以然來。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案情古怪,不想節外生枝,才順應學校的要求,息事寧人。妳這種查法,李逸傑一定早想到了,卻沒去做,定有他的道理。何不坐下來,靜靜聽他怎麼說?」

 

樓軒宇對楚浩然投以感激的一眼,雖然是前情敵,但瑀彤這拚命的正義感真的是很需要靜靜。其實,現在的她已經正在交接工作給下一任的會長了,可所有事情還是親力親為,常讓樓軒宇不知該拿她怎麼辦好。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李逸傑微微一笑,「的確,現在我們做什麼都不會有結果,不如把我們現在的發現寫下來。然後,一起等待今晚的午夜十二點來臨。」

 

「為什麼?」疑惑的,她問。

 

「因為,那是天與天的交界。如果,真的有什麼東西要抹除這個女主角的存在,就會選在這個時刻進行。你們想,天天都會有人發現異狀,也有人反應,但隔天卻恍如什麼都不知道,記憶被洗得很乾淨。說不定,我們也在過去幾天有過懷疑,懷疑這個女主角到底是誰?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過了一天,又遺忘了。」

 

「聽起來真可怕,感覺挺詭異的。」楚浩然聽了這解釋,頓時覺得全身寒毛直立,有夠嚇人。羅樓二人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臉色有些蒼白。

 

「真是太可惡了,我一定要找到害小妍死掉的兇手!」在旁不發一言的顏思齊突然發難,一拳砸在地板上,力道之大居然滲出了血,滴在白色的樂譜上格外觸目驚心。

 

「生氣也沒用呀,那又不是你們能抗衡的力量。」童稚的聲音從門外傳入,但聽得出來是個男孩子。接著,鎖著重重密碼的練習室大門居然打開了,眾人都錯愕地望著門口,看見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年紀約莫八九歲,笑起來的時候會有兩個酒窩,像隻可愛的小貓。

 

只見他手扠著腰,晶燦的眸光掃過眾人的臉,最後停在李逸傑的面龐,老氣橫秋地說,「李逸傑,我們不是約好要去幫葉子姐姐弄衣冠塚的嗎?你怎麼可以不守信用,害我空等了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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