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佳利用休息時間扮作了清潔員的模樣,帶著口罩和白帽,推著裝了一大堆亂七八糟工具的小車,悄悄地混進了後台。

 

剛剛在舞台上,她一看見李逸傑登台,眼睛都發直了。他笑得這樣好看,好看的讓人心碎;唱得那樣陶醉,陶醉的叫人流淚。這是她從沒見過的李逸傑。

 

本來她拖拉著要楚浩然幫她弄到音樂劇的門票,只是為了要看自己在音樂班的好姊妹的演出,她演飾的角色是艾兒紗的閨密好友,西翠‧莫魯魯,沒想到卻意外地發現喬迪亞居然就是李逸傑,這怎能叫何佳佳不激動。天知道她多想再見他一面,無奈情深緣淺。

 

雖然對楚浩然有點抱歉,自己對他也有責任。但只要一句話就好,能夠再和他說一句話,讓那雙懾人心神的黑眸再望自己一眼,就值了。

 

因此,何佳佳按捺內心的激情,精神緊繃地看完上半場。當然,若有女生亂尖叫的時候,就拋過去一記凌厲的眼刀,讓她們乖乖閉嘴。誰要她們癡心妄想自己的心頭尖。

 

李逸傑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只能膜拜,不可褻玩焉。

 

所以,她用中場休息的時間甩開了自己的男友楚浩然,找到掃具櫃喬裝成清潔員,偷偷地混進後台,卻在宛若迷宮似的廊道中迷了路,走不出來,更遑論找到李逸傑了。

 

她推著沉重的小車,裡頭一堆連自己也說不出名來的清潔用具彼此碰撞,發出落寞的悶響,彷彿她的心情,有著沉甸甸的寂寞。

 

她無意識地側頭,卻望見玻璃窗反射出自己的倒影。過大的衣服看起來很臃腫,這個模樣可笑的像是個小丑。她到底在做些什麼,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般進退不得的境地?

 

早知道就別對古書許願了,早知道就別跟著黑蝶走了,早知道跟楚浩然分手的時候就該認命了,早知道國中時就別欺負季荷了。可是時光無法倒流,時間還在繼續,就算有再多個「早知道」,何佳佳也沒法回到過去。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前方廊道有個人走過,他頭戴著白色毛帽,一手拿小提琴,一手拿著拐杖,腳上打著石膏,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很熟悉。何佳佳凝神細想,腦中閃過一個模糊的人影,倏地想起來了,原來這個男人就是方才在舞台下演奏的小提琴首席。他的白毛帽在黑暗中格外顯眼,印象中,他似乎一直頻頻回首,目光追隨著台上那個艷冠群芳的女主角。

 

這樣看來,他和女主角關係匪淺。那只要找到女主角,想必要見到男主角李逸傑的機率就大增許多。何佳佳一邊在心底盤算,一邊往小提琴手走的來時路前進,果真在不遠處發現了一間房間,門上貼了一張紙,上頭寫著:主角休息室。

 

何佳佳微微一笑,看來自己真是好運道。她脫下口罩和一身的裝扮,把清潔車給藏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做足了心理建設,推開了門。

 

但房裡並沒有李逸傑,只有舞台上那個飾演紗麗安娜和艾兒紗的漂亮女孩,正對著大鏡子補妝。何佳佳難掩失望,不自覺地說,「啊,他不在呀……」

 

「哦,是誰不在呀?這麼失望。」女孩放下粉撲,轉過身,美目流轉間,竟似有艷光掠過,說不出的妖美,「妳不是音樂班的人呢,來這裡做什麼?」

 

本來以為自己會有點吃味的,畢竟這個女孩曾在台上和李逸傑飾演戀人。但實際接觸後,發現她實在是美麗的讓人無可挑剔,完全討厭不起來。反正也只是演戲,不是真的,何佳佳安撫自己。

 

再說,這個女主角似乎對隨便闖進來的人也沒什麼敵意,應該一如外表是個好人吧。於是,她選擇相信直覺,踏進房間,關了門,希望能夠獲得更多資訊。

 

「我想要見李逸傑,妳知道他在哪嗎?」懇求地,她問。

 

「喬迪亞呀……為什麼要見他呢?」女孩的手指把玩著自己落在胸前的髮尾,「哎呀,我好像還沒問妳是誰?」

 

「我是何佳佳。」

 

「這個名字我聽說過。」女孩走向前,把她領到自己身邊的位置,順便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長緞帶,「妳是校草楚浩然的女朋友,本校公認的模範情侶。既然如此,又怎麼可以有了男友,還想著另一個男人呢?」

 

何佳佳一愣,「妳怎麼知道我喜歡李逸傑?」

 

「我猜的。現在看來,是對了。」女孩好整以暇地展開緞帶,狡黠地說,「一開始妳不是看到房裡沒有他很失望嗎?我就想,妳鐵定喜歡他才會這樣。再說,只有瘋狂的粉絲和愛到瘋狂的女人才會愚蠢到混進後台,連清潔員的帽子都還沒拿下來呢,可惜了這樣楚楚可憐的樣貌。」

 

何佳佳一聽,立刻把還戴在頭上的帽子給扯下來,自己也太粗心大意了。

 

「謝謝提醒,妳人挺好的。請問叫做什麼名字呢?」

 

「妳沒有看節目表嗎?上面有寫。」見何佳佳搖搖頭,女孩嘆了一口氣,說,「我是Cloris。」

 

「嗯,Cloris,幸會。妳能不能告訴我李逸傑在哪裡呢?表演就快開始了,我也不想耽誤妳的準備時間。」

 

「我當然可以告訴妳他在哪囉。」Cloris好笑地看著她,「不過,我覺得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情更為重要。」

 

「哦,是什麼呢?」疑惑地,她問。

 

「妳不覺得,妳的這種心態很奇怪嗎?」Cloris站起身,慢慢地踱著步子,在何佳佳周身繞圈,「既然喜歡喬迪亞,可是卻又跟楚浩然在一起,那妳到底是喜歡誰呢?」

 

何佳佳思索了一下,發覺如果不回答女孩的話就問不出答案,只好答道,「我喜歡李逸傑,可是,我對楚浩然有責任。」

 

「可是,我所認識的喬迪亞,也就是李逸傑……他不像是個會對他人的關心有所回應的人。妳這種愛情模式無異於騎驢找馬,對每一方都是傷害,妳自己難道不痛苦嗎?」

 

這些,何佳佳何嘗不知。她閉上眼,無比難過的說,「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事情就是這樣,沒法改變了。事已至此,只剩下獨自痛苦的事實。再掙扎,也是徒勞。」

 

又有誰可以違逆那本古書的力量呢?再說,就算想要違逆,她也不知道那本神秘的古書在哪。就算拿到了,也不知道如何還原當初的祈願。

 

「我可以幫妳。」Cloris輕輕在她耳邊說,這樣輕柔又充滿誘惑的耳語,讓何佳佳心頭一驚,驀地想起她許願的那個時候。

 

時光彷彿回到了那個改變一切的夜晚。有些迷惘的,她問,「怎麼幫?」

 

「斬斷紅塵,不就什麼都不用煩惱了。」

 

Cloris猛地收緊手上的緞帶,何佳佳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居然已經被這條玫瑰色的繡帶給綁了起來,即便用力也掙脫不開。

 

「妳到底想幹嘛?」何佳佳這才如夢初醒,睜著水靈靈的大眼,驚慌失措地望著眼前露出甜美微笑的女孩,猝然覺得她全身上下都帶著一種危險的氣息。

 

「殺了妳,就什麼都不用痛苦了。」

 

Cloris動作利索地在她嘴巴塞進一塊破布,在何佳佳還來不及反應之前就把她踢進更衣室裡。這個莫名送上門的女生實在很笨,她連力量都沒用到,就被制伏了。

 

她拿起小妍的「首次登台禮」,把好幾朵緞帶花拆開,用來加強何佳佳身上的束縛。看著她像隻受驚的小動物似的,眼淚汪汪地看著自己,那樣的無助,引人愛憐,突然覺得挺有成就感。她決定要改變心意,等公演結束後,再來幫她斬斷愛恨糾葛。唯有生命了結,從此以後不用在為這些有的沒的操煩,才會是真正的解脫。

 

Cloris歡快地關上更衣室的門,開始期待落幕來。等演完這齣搞笑的戲,已經走脫禁制的她,就可以繼續報仇了。到時候,她就先拿這個搞不清狀況的何佳佳來血祭。她會一刀送她上西天的,不會有太多痛苦。因為,她說她是好人嘛。

 

這樣說起來,似乎還要好好的感謝鐘雪莉,要不是她扯掉掛在身上的平安符,葉子凌又因為春心蕩漾而意志不堅,她恐怕也沒法這麼快就出來。

 

至於喬迪亞嘛……還是先照他的劇本乖乖演完戲好了。他歌聲裡的力量,總讓人有些在意。看來,喬迪亞說不定也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非常值得再觀望一下。

 

就在她權衡利弊時,門外傳來了不緊不慢的敲門聲。Cloris立刻收起深沉的表情,展露純真的笑臉,演起「葉子凌」來。

 

「葉子凌,妳準備好了嗎?再三分鐘登台,妳先跟我到後邊去預備。」喬迪亞從門板後探出頭,示意她跟著他走。

 

「嗯,我都好了。」她小跳步地蹦到他面前,拉起了自己的裙襬,轉了一圈,天真爛漫地笑著說,「你看,阿齊做給我的禮服漂不漂亮。這樣的衣服做喪服好浪費喔,是吧?」

 

喬迪亞沒有回答。突然俯下身,整理她用緞帶充當的腰帶,在腰間打成一朵玫瑰花,然後站起身,對她微笑,「這樣子,就好看多了。」

 

她紅著臉,低著頭,有些支吾地說,「謝、謝謝。」

 

喬迪亞點點頭,轉過身,走在前身先行,聽見後面緊隨的腳步聲,他沒有心思與之交談,只是垂下眼簾。

 

這個人,並不是葉子凌。

 

因為如果是葉子凌的話,一定會知道紗麗安娜是伯爵的女兒,還有她是何等高傲。就算一貧如洗,就算面對死亡,為了保有最後的尊嚴,貌美的她一定會打扮得非常華麗,讓眾人對她的記憶停留在最美的時候。以某方面而言,葉子凌對劇中人物的揣摩異常敏銳,幾乎是觸類旁通,但心有餘力不足。反正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會說出什麼漂亮的喪服很浪費的話來。

 

而且,她的口袋裡,並沒有平安符。看來這一齣瘋狂的音樂劇還是管用的,也不枉費他創作這麼不符合自己風格的劇本。只是不知道等會逼出來的,是艾兒紗,還是紗麗安娜?

 

那麼,她會是自己這兩年來不斷尋找的聲音嗎?那首直到曲終才讓人得到救贖的《奇異恩典》,會是身後的這個人唱的嗎?

 

總之,在他親耳確認前,絕對不會讓任何人來找碴,即便是羅瑀彤與樓軒宇也不能把他摯愛的音樂給搶走。

 

他勾起微笑,加大步伐,開始期待下一幕的表演了。管她是連續殺人魔還是什麼,只要能唱出他所追尋的聲音,他就會保護她。

 

他可是李逸傑呢,這世上從沒他辦不到的事,有什麼好怕的?

 

○●

 

第三幕是高潮。第一個場景是紗麗安娜被牧師路易士告發是女巫,說她居然擁有兩個身分,伯爵之女紗麗安娜與女佣艾兒紗,一定是與惡魔掛勾。所以將她綁在舞台正中央的木樁上,準備審問後,執行火刑。

 

路易士高舉火把,神色嚴肅,冷冷地問,「與惡魔締結契約的女巫呀,同時擁有兩個身分,伯爵之女紗麗安娜,以及女佣艾兒紗。面對這些指控,妳認罪嗎?」

 

被綁在木樁上的紗麗安娜淡漠地看著周圍的人群,其中有昨日才奉承自己的貴族與要自己出嫁的弟妹,但所有人都只是冷眼旁觀,沒人願意為她開脫,只是默默注視著她,還有,她的喪禮。

 

站在火場高台上,她白皙的臉龐畫過兩道清淚,艷色淒絕。全場俱靜,眾人都在等待她的答覆。一瞬間,Cloris的意識和紗麗安娜重疊,自己對那本古書許願,獻出所有,得到力量,可是就憑這個軀殼,別人還是覺得她是葉子凌。就連現在站在這舞台唱歌的,在大家心中,也是她才對。

 

Cloris閉起眼,嘴唇微顫。她擁有的東西真的很少很少,承受的苦痛卻太多太多。葉子凌能夠如此無憂無慮,甚至還能煩惱情愛,不就是因為有她嗎?憑什麼、憑什麼要讓紗麗安娜消失?

 

是的,她就是貪心,她不想幻滅。Cloris不是大愛的紗麗安娜,既然誕生了,她就是獨立的個體,為什麼還要管那麼多有的沒的!

 

現在的她,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天賦,還有這個好不容易搶來的軀殼,這是她手中緊攢的籌碼,沒有人奪的走。思緒千迴百轉間,Cloris想清楚了,也決定了。她要釋放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歌聲,征服舞台下的觀眾,綻放最絢爛的美麗。只為了告訴他們,她存在。

 

Cloris就是Cloris,從來就不等於葉子凌。她絕對不要消失!

 

「你們休想要我死,

我也絕對不會死!

 

面對這種指控的不實,

難道你就不是?

 

你的心裡沒有住著另一個小小人嗎?

喔,不好意思,我忘了,

對於你們這些人,不需要仁慈。

 

我沒有罪,

因為你們才是罪。

我既然存在,就擁有自由,不該受限,

無論想做什麼,都沒有什麼不對。

 

愚蠢的人類,社會的敗類,

我的事,不用你們管。

自有歷史公正評斷,

輪不到你們來妄言一切。

 

我擁有主宰生死的強大力量,

在這裡、現在、立刻、馬上,

將我的存在烙進你心。

 

掏清耳垢,給我聽清楚。

我不是幸福無憂的葉子凌,

我是地獄之花,Cloris。

 

哪怕沾滿鮮血,我也會守護住我的所有,

一件也不被奪走。」

 

這時,正為下一個場景做準備的演員都很慌張。Cloris現在唱的歌並不在劇本上,自然也不會有伴奏。她尖銳魅惑的歌聲像絕望的吶喊,奪人心智,在一片靜默中,充滿了壓迫感,彷彿連心臟都被擠壓,呼吸窒息,非常難受。

 

歌聲點燃了整座大廳,但即便周身熱得發燙,在場的觀眾不自覺地揪著心口,仍沒有一個人願意起身離席。

 

喬迪亞站在幕後,抿了一口熱茶,覺得有些好笑。這個自稱是Cloris的女孩,居然這麼快就暴走了。即興歌曲唱得亂七八糟的,拍子呀韻腳呀,通通都不對。但因為是發自內心的情感,所以炙熱而猛烈,讓人印象深刻。而且,聲音裡的爆發力實在叫人無可挑剔,大概可以和自己一較高下了吧。他望向台下觀眾席的反應,私語聲漸起。相信這回所有人都察覺女主角的異樣了吧,那這戲,還要繼續下去嗎?

 

他打了一個響指,燈光師立刻按照他先前的吩咐,將光束掃過三樓看台,在那短短一瞬中,喬迪亞看見了他要找的人,羅瑀彤和樓軒宇。他們果然來了。剎時,他心中立即有了決定。那這齣戲就繼續脫軌演出吧,反正等等主角們都不會在了。

 

過了半晌,台上是詭異的寂靜,台下卻吵嘈一片。Cloris唱完歌後就不屈地怒視著路易士,讓飾演路易士的同學驚慌地不知該怎麼演下去,其他演員也大眼瞪小眼地互看,說有多尷尬就有多尷尬。此時,樂隊忽然響起了樂曲,氣勢磅礡,令人精神為之一振,原來,是貝多芬的第五號交響曲,《命運》。觀眾中止了交談,聽著壯闊的樂聲,靜了下來。

 

台上燈光分散,一盞盞地在觀眾席中游移,最後全落在了走道盡頭一開始進來的入口。大門給人推開了,來人身後是一輪澄黃色的落日。金色微光勾勒出他挺拔孤傲的形影,和身上一襲月牙白的西服,肩上和袖口鑲繡著銀線雕花,在燈光的折射下流轉著璀璨的光芒,顯得既細緻又優雅。喬迪亞嘴角噙著令人心動的淺笑,看似悠然似地拾階而下,緩緩地往舞台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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