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盡的黑暗中,程風看見了光。

 

光亮在遠方,帶著有如初生嫩芽般的淡綠,一絲一縷,照亮了他滿是皺紋的臉龐。移動腳步向前,他想靠近那個光源。雖然,那光線只有亮度,但在沐浴其中的一瞬間,讓程風想到了春天。芳草青青,綠意盎然,擁有無窮的生機。如果可以,他希望他的人生也可以如此,而非只有黑白。

 

當他頂著幾近炫目的刺眼走進那團光裡時,他被一陣強大的吸力拉引,不由自主地向後,飛速扯向身後無止盡的黑暗。他愣愣地望著那希望的綠光離他越來越遠,用力地扭動掙扎,卻始終無法脫離那股奇怪的吸力。眼見光亮只剩下如同芝麻大的小點了,程風不禁絕望地大喊:

 

「不要!」

 

猝然醒轉過來,首先聞到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他緩緩地睜開眼,看見了天花板上燦亮的白織光,冷冰冰的,難受的瞇起了眼。這才發覺自己全身是汗,濕熱的難過。手不自覺地摀著胸口,感受心臟穩定地跳動。原來,剛剛那是夢。

 

不過,這裡是哪裡?他剛剛不是在錄音室裡昏倒了嗎?

 

程風坐起身,腦袋亂哄哄的,有種沉重的感覺。他摸著後腦勺,開始吃力地回想事情發生的經過。對於那時候突來的劇痛,現在想起還有點心有餘悸。

 

印象中,他似乎是突然胸口很痛,就失了意識,然後好像還有看到死神的鐮刀,散發的冷光顏色就像這本書一樣,很有春天的氣息……咦,為什麼他的枕頭會是一本精裝書呀?難怪他剛剛睡的亂不舒服的……

 

被吸引注意力的他,有些好奇地拿起那本古書,正打算翻之閱讀,卻發現自己的手上纏了不少支管,做大幅度的動作實在不是很便利。他大概猜到這是哪了,怪不得如此熟悉呢。接著,他開始思索要不要把支管拔掉時,房門打開了。

 

「你醒了呀,真是太好了。我這邊有做了一些稀飯,你先吃著墊肚子吧。」推門進來的男人,柔順的額髮旁分,讓有點孩子氣的臉龐添了幾分斯文穩重的氣質,帶著溫潤如玉的微笑,爾雅地說。

 

程風聽著他熟悉的溫柔話語,嘴角牽起一絲苦笑。來人是他,並不意外。不過,他也該是時候問清現實了,一味逃避並不是辦法。畢竟,這世界上,可沒有因為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就以為可以在死神鐮刀下苟活的事。

 

更何況,他還早就注意到自己的身體出問題了。

 

「樓醫生,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程風將碧綠的古書放在床邊,轉頭,專注的目光望進樓軒宇的眼睛裡,神情肅穆,「請告訴我,我為什麼會昏倒?還有,我還能活多久?」

 

樓軒宇有些訝異地看著他,見到他眼中的絕然時,總算斂起唇邊輕淺的笑意,凝重地說:「真心痛,手足青至節,心痛甚,旦發夕死,夕發旦死。這就是你下午突然昏倒的原因。再加上又被痰迷了竅,梗喉氣悶,氣不進肺。幸好搶救及時,才沒有大礙。」

 

程風歪著頭,用手拄著下巴,思考了一下,冷冷地說,「說白話文,少用你忽悠會長的那招來唬我。還有,這兩個問題請務必要回答,不然……我就告訴你那少根筋的女朋友,我生日餃子宴那天,我們的樓醫生到底有沒有醉。」

 

樓軒宇錯愕地瞠圓雙眼,嘴巴半張,最後又陷入一副沉思的表情。

 

他實在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沒有什麼攻擊力的程風居然會威脅他,而且,還心細的發現了自己的企圖。不過話說回來,他身為醫生,的確沒有隱瞞病人知情的權利。會出於私心不想讓程風知道,大概是因為對這個每周都乖乖報到當針包的幽默病人產生了點感情,所以,才會希望他在所剩不多的日子裡,能夠過得愉快平凡。而不是在得知自己的大限後,緊張兮兮的自憐自艾,倒數著所剩不多的明天。

 

果然,自己還是太年輕了……樓軒宇看著程風冷酷的神情,突然覺得有些好笑。潤了潤唇,如他所願地直接挑明答案:

 

「昏倒的原因是心肌梗塞,源自於你的動脈粥樣化,說白點就是心臟病發。」樓軒宇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至於你剩下的時間,我和教授本來是預估半年的,不過看過醫院的詳細檢查報告後,覺得你能再活三個月,就是極限了。」

 

程風愣征住了。自己感覺和親身證實是很不同的,前者還可以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可以說服自己的直覺出了錯,可是後者卻是鐵板釘釘的事實,必定成真,再無活路。但真正讓他心痛的是,他自認為是好友的樓軒宇,居然還可以面帶微笑地說出來,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難道這些年的交情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還是醫生都是如此,早已看透了生死?

 

不自覺地,他問出了口,「為什麼你還能笑得出來?我死了,你會很高興嗎?」頓了頓,苦悶地說,「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就算你威脅我,我們當然還是朋友,這一點無庸置疑。」樓軒宇的笑意更甚,從袋中取出了保溫盒,打開,將之遞給了程風,「先吃一點稀飯吧,事情可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糟。」

 

「什麼意思?」

 

程風依言拿起湯匙,聞到了米飯香甜的氣味,他才發現自己的肚子真的空空如也。舀起一匙送進嘴中,米香四溢,和著如絲的苦味,很是清甜。這感覺,似乎是他最討厭的苦瓜,但那種苦澀卻無,反倒襯出了稀飯原有的味道,頂美味的。

 

看見他總算進食了,樓軒宇調整了下位置,讓自己感到舒適些,抿抿唇,開口,「你看到你身旁的那本書了吧?」

 

程風嘴裡咀嚼著稀飯,沒出聲,只是點點頭。

 

「那本書很特別,說真的,到現在都已經過了一天了,但那時的遭遇卻像剛剛才發生似的……」樓軒宇說著,語氣聽起來竟有些夢幻,就如同整個人陷入自己的回憶般,「最近T大出現了連續殺人魔,目前已有三位學生受害,瑀彤為此忙的不可開交。昨晚,我找了時間去見她,想說就算只是匆匆一眼也好,只要看到她仍是朝氣勃勃的,我也就心安了……」

 

孰料,他與羅瑀彤的交往已是如此低調,還是逃不出學生會成員雪亮的眼睛。一見到來人是他,立刻熱心地留給他們一個獨立的空間。就在他和羅瑀彤敘話家常時,不經意地發現在失物招領區裡一本鮮黃的扎眼的古書,出於好奇,樓軒宇翻開了扉頁,哪知竟異相突生!

 

他都還來不及看清書裡寫了些什麼,書頁裡就冒出陣陣黑煙,迅速地充滿整個會辦。那黑煙看起來很詭異不祥,又出現的如此奇異,他們怕是什麼有毒氣體,所以都不敢觸碰,被那黑煙步步緊逼。那煙,就像有意識似的,所到之處皆蒙上一片黑暗,就如被什麼東西吞噬般。

 

他們想對外求救,誰知通訊機竟接收不到訊號,不在服務區內。就在退無可退之時,羅瑀彤的通訊機響了,上頭的來電顯示,居然是樓軒宇的名字!他接過女友的通訊機,開了擴音,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對於這種情況,他也沒個譜,心裡很不安,但他必須保護自己的女友,無論如何。

 

通訊機先是一陣沙沙的雜訊聲,後來竟漸漸清晰,然後傳來一個奇妙的聲音,似男似女,層層疊疊,宛如從四面八方出現,將他們包圍其中。那聲音問羅瑀彤,想不想要找到校園連續殺人案的兇手。接著,黑煙形變,竟幻化成羅瑀彤的樣子。就像是同一個人在照鏡子,但兩人氣質截然不同。「她」還說他是什麼開啟者的,那時,樓軒宇心中的疑問已經堆到了嗓子眼,失控地脫口問出一堆問題,似乎惱了「她」,那「人」就把他給踢進煙牆裡去。

 

黑煙裡是一片暗,他無法移動也不能開口,但卻可以清楚地看清外頭事情的經過。他看見「她」問了羅瑀彤相同的問題,瑀彤就像是被催眠了一樣,點了點頭,就在那一瞬間,他感到空氣裡有陣波動,如同有什麼能量迸發似的。接著,那「人」要羅瑀彤在三十五個小時內將古書交給下一個人,不然願望會幻滅,她的下場會比惡魔淒慘。而後,黑煙褪去,一切恢復如常,他們兩人才如夢初醒。

 

直到在窗外銀桂樹上,發現掛在枝條端的音樂劇門票──紗麗安娜的喪禮,這才確定一切不是夢。因為,這部應該在雙十國慶當天表演的音樂劇,它的編劇正好就是前些天慘死在殺人魔手下的犧牲者之一,也因如此,工作進度完全停擺,音樂班裡實在找不出另個人來接續接下來的劇本,很有開天窗的可能,更遑論是先印製門票了。

 

「……雖然感覺很不可思議,但對於連續殺人魔一案,學生會實在毫無頭緒,可偏偏又被校方要求不得聲張。這個有點像是強迫中獎的願望,若真能在雙十的音樂劇上發現端倪,對瑀彤來說也挺及時的。可是,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先聽從那個『人』的約定,將古書交給下一個人。畢竟,無論真假與否,在那股奇妙的力量下,還是乖乖服從的好……」樓軒宇停了停,很自發地取走放在程風桌上的溫開水,喝了一口,接著說,「所以,我和瑀彤決定把這本書,交給你。我們希望你能用這本書許願,繼續活下去,非常健康的。」

 

程風默默地聽,不知不覺中,一碗稀飯已然見底,他嘖嘖嘴,道,「如果不是知道你的為人,只怕會以為你在說什麼奇幻小說的情節呢。不過,一時之間要相信這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頗有難度,除了那個音樂劇的門票外,你還有什麼證據嗎?」

 

「有。」樓軒宇收起空盒,放進自己一開始帶來的袋子裡,眼中盛滿皎潔的笑意,「那本古書已經在你手上了。而且,當時我和瑀彤跑去找你的時候,書本不小心掉了出來,一碰到你,就改變了顏色。你那時陷入昏迷,沒親眼所見,不過,你不信的話可以問瑀彤。你知道的,她那個性,騙不了人。」

 

程風看著身旁的古書,碧綠的顏色在燈光折射下就像一潭深水,隱隱浮動著,似乎在引誘他翻閱。這個故事來的突然,也太奇幻。他不認為樓軒宇和羅瑀彤會騙人,但,在科技的時代待久了,這奇妙的魔法真能降臨在他身上?

 

他已不是那個年少輕狂還會做夢的男孩,早已不相信奇蹟。

 

「那麼,發生了這些事,你難道不覺得很奇怪嗎?」程風一面思索,一面慢慢的說,「如果,這本書真能實現人的願望,那你為什麼不留著自己用,還要給我?」

 

樓軒宇笑笑,牽起了有些孩子氣的酒窩,「第一個問題,關於這本古書的來歷,我和瑀彤正在調查中,但她現在比較忙,而相關人等也不太方便聯絡,進度可能會有些慢。而且,也不見得先前的持有者會願意告訴我們自己的願望。畢竟這事,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就算在路上大肆討論,大家的反應大概也會像你一樣,以為我在說哪部小說的故事情節呢。」

 

他又啜了一口水,說,「至於,為什麼我和瑀彤決定要把書給你,一是因為身為朋友,我們希望你活下來。二是因為,我們知道,就算再怎麼奇妙,你應該也會願意相信我們的遭遇。再說,如果沒猜錯的話,你許願的時候,八成也會出現異相,那個東西大概也會要求你在某個時限內把古書交給下個人,若你願意,接著就把那本書給我吧。如此一來,我們說不定就可以推敲出這本書的規則。」

 

「你們怎麼會認為這本書有規則呢?」好奇的,程風問。

 

「從書裡冒出來的『她』,稱呼我這個打開書的人為『開啟者』,但能實現願望的,卻是瑀彤,雖然那個情況感覺上有點像是被強迫的……」樓軒宇托著下巴,擺出一副沉思的姿勢,「再加上,許完願後,我和瑀彤就都翻不開那本書,書頁如蚌殼一樣夾的死緊,一直到碰到了你,顏色才從鮮黃轉為碧綠,就像冥冥之中注定似的……」

 

樓軒宇的手觸上了程風身旁的古書,仍是碧綠如昔,沒有半分異樣,「所以我和瑀彤大膽假設,只有能使書皮改變顏色的人才有許願的資格,一旦擁有者還沒有許願,其他不小心翻開書的人都會成為『開啟者』,必須見證整個許願儀式。這一點,是從那個東西就算嫌我很吵,但也只是限制行動,沒把我給趕出幻境來猜測的。既然這麼考究,那麼,這本古書應該有遵循什麼規則才是。」

 

「原來如此。」程風點點頭,有些似懂非懂的,他對這種邏輯的推演實在沒啥研究,他比較在意的是另一個問題,「如果,我把書給你了,那你又想許什麼願望呢?」

 

話一說出口,程風才發覺不太對勁。因為從樓軒宇的敘述裡,那個從書本中冒出來的東西似乎會讀心,又會催眠,想許什麼願望到頭來,說不定根本就是身不由己。

 

樓軒宇端詳著程風瞬息萬變的臉色,像是知道了他的想法,莞爾一笑,道,「不知道呢。我什麼都有了,我也很好奇我還缺些什麼,還需要怎樣的願望?所以,才想說等你許完願之後來試試。」

 

程風望著樓軒宇略帶孩子氣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面對這個從天上掉下的機會,他必須抱著背水一戰的態度,步步驚心,如履薄冰;但於什麼都有的樓軒宇而言,卻不過是一個兒戲,用來打發時間。原來,這世界上真有這麼完美的人,學歷、身世、財力、外貌、健康、愛情樣樣皆有,相較於他的一無所有,程風有些難堪的低下了頭,覺得脖子很是沉重,是自卑的重量壓的他始終抬不起頭來。

 

他不懂,像樓軒宇這樣的人是怎麼願意成為自己的朋友的,他對他,是真心相交,還是同情憐憫。

 

上帝待人從不公平,有人一出身便注定成功,有人卻如草芥般一文不值,他的病,只是加速了他既定的命運。這些日子以來,程風雖然看開了,但還是有些不甘。

 

或許,死亡才是真正的公平吧。再聰慧顯貴、美麗無濤的人死後,也和那些一無所有、做牛做馬的人相同,終將化作一掬黃土,還諸天地。這何嘗不是另一種解脫?

 

程風低著頭,閉上眼睛,手上拿著那本據說能救他一命的碧綠古書,輕輕的對自己說:

 

「讓我再好好想想吧。」

 

一旁的樓軒宇像是聽見了,也像是沒聽見。他悄悄地起身,拿起袋子,輕掩上門,留下一方天地讓他的好友細細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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