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人沒有分組的嗎?」

 

老師環視台下的同學一眼,很快地找到了落單的目標,「顏思瑩,到前面來。妳還沒有組別,是不是?有沒有小組願意讓她加入呢?」

 

同班同學聽到了她的名字,小聲地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顏思瑩不是笨蛋,她很明白自己在班上不受歡迎的原因。

 

三天前,學校平和樓西外牆的清潔玻璃架因為不明原因而融化,熱燙的鐵液濺的整條街都是。所有得知危險的人都紛紛走避,以免自己被隨時可能會掉落的鐵架砸成肉餅。

 

可偏偏有兩個人不,一個是雙腳被莫名黏在地上的倒楣學姐,一個則是熱心過頭想要把學姐拉離危險區域的同班同學路亦霏。

 

但是那個學姐的腳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即便有四、五個學長想要英雄救美,也沒有辦法讓她離開原地半步,更不用提身為女生力氣不大的路亦霏了。眼見架子就快要掉下來了,圍觀人群自也紛紛避開,等待警方的支援。

 

自己本來也打算如此的,沒想到卻不幸地被大愛過頭的路亦霏硬是抓去幫忙,並且在幾乎無人的街上發生了拉扯。

 

可就是這一段拉扯壞了事。

 

街上只是看似無人,但並不代表沒有人會在即將發生事故的地方偷偷放設微型攝影機。很顯然,有人為了要取得第一手的資料,在逃難的當下還不忘放上這麼一個小東西。

 

而這個小東西又很要命地把她們兩人的爭執過程拍的一清二楚,連聲音也沒放過。

 

最扯的是,那個好事之徒居然還匿名在校聯網發佈這段爭執影片,一刀未剪,也沒有打馬賽克。標題更是聳動,「咖啡與人命,孰重孰輕?」

 

視頻一出,學生們瘋狂轉載並人肉搜索當中的兩位女主角。很不巧的,那位比較想要回教室喝咖啡的女主角就是自己。

 

顏思瑩苦笑,看了一眼週遭的同班同學。每個與她視線相接的人都露出了譴責的神情,彷彿她是個沒有良心的大壞蛋似的。

 

雖然校方在第一時間將該爭執影片刪除,但討論串並沒有停止,到現在還是紅字框金地飄在首頁。即便自己沒有遇到有人當場怒罵,但在背後議論的卻很多,每天接受眾人的注目禮都快要變成習慣了。

 

「老師。」她舉手,平靜的微笑,「我想我可以自己一組。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做的很好,也不會有人擔心我會見死不救。」

 

「見死不救?」老師瞠大了雙眼,想了一下,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她為什麼會被孤立的原因。

 

他面向台下同學,拍了拍手,「同學們,新聞有報,顏思瑩最後可是有回到現場去救人耶。她比你們大部分的人勇敢多了,別看了一段視頻就斷章取義,更不要因為這樣就排擠別人。顏思瑩的入學成績可是第一名,哪組有她絕對事半功倍。有誰願意領養她嗎?」

 

顏思瑩無奈地白了老師一眼,對他的幽默感敬謝不敏。

 

她實在很不喜歡像隻可憐兮兮的小狗一樣,等著別人來收養。她自己就有能力獨自把報告做的很完美。更不喜歡這個自以為搞清楚狀況的老師再一次地呈述事實,因為就算她在那時回到了現場,卻也無能為力。

 

她還是沒能救回學姐。

 

再說,這個年紀的青少年,他們要的從來不是事實。他們只看見自己想要看見的東西,只討論自己想要討論的話題,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所以,每當一位老師再一次的挑起話題,就等於再次揭去傷口上的瘡疤。這段風波還是會繼續下去。

 

「老師,如果我們已經滿十個人了,可不可以再加她進來?」班長杜維刑站起身,朝顏思瑩俏皮地眨了眨眼,「如果您同意,她也願意的話。」

 

同組人傳出一陣噓聲,杜維刑的耳根有些紅。

 

老師非常困擾地摸著自己的下巴,為難的說:「可是你們這組已經到達人數上限了,我比較希望是還沒額滿的組別。人手太多的話,每個人做的事就會變得很零碎,這樣也無法公正的評分。」

 

「所以還是不行囉。」杜維刑摸了摸頭,坐下。俊朗的臉上難掩落寞神情。

 

「老師老師,這邊這邊!」路亦霏掙脫了組員的箝制,用力舉起手臂揮舞,雀躍大喊:「我們才四個人,不符你說的五到十人的規定,我們很歡迎顏思瑩唷……」

 

「小霏,等一下,我們寧可人數少一點,也不要讓那個自私的人進來!」路亦霏身邊的一個長髮女孩抓住她的手,粗魯地截斷話頭。

 

旁邊的兩個女生臉上畫著濃妝,連髮型都很像,簡直就是雙胞胎。她們也表達了她們的不贊同,想要勸路亦霏回心轉意,直說這麼冷漠的人根本就不懂得分工合作云云……

 

顏思瑩實在記不得那幾個女孩叫什麼,她本來就不擅長記名字。從暑期輔導到現在,她一直都是一個人,只認識班長杜維刑和聖光豐沛到讓人印象深刻的路亦霏而已。

 

「可是,剛剛猜拳我贏了。我是組長呀,我一票抵三票。所以,妳們通通抗辯無效。」路亦霏驕傲地挺起她的小胸脯,得意洋洋地對老師說:「老師,把顏思瑩給我們吧,我會好好對待她的。」

 

「等一下!」顏思瑩見局勢似乎漸漸明朗,連忙出聲制止。

 

她可沒忘記路亦霏在緊要關頭有多衝動多專制,要跟這樣的人同組準沒好事。她急急地上訴:

 

「她們這組大多數的人都反對我加入,而且,讓他人失和也有違老師的本意吧。我一個人一組就可以把報告做的很好,我有絕對的自信,請老師相信我!」她躬身請託,試圖據理力爭。

 

「很不錯的建議。」老師微微一笑,做出判決,「所以,顏思瑩就加入路亦霏這組吧!別忘了我要你們做報告的主旨,就是要學習團隊精神,分工合作。學會如何消彌雙方之間的誤解也是非常重要的喔!」他拍了拍顏思瑩的肩,「去吧,我可是很期待妳們的報告呢。」

 

顏思瑩知道大勢已去,嘆了一口氣,認命地朝路亦霏的組別走去。即便她很明白,在前方有三個根本就不信任她的組員。

 

○●

 

「當你相信什麼,就會吸引什麼。」──這就是麥可‧羅西爾在《吸引力法則》一書中提到的基本觀念。換句話說,無論你所相信的是好是壞,宇宙都會給予你對等的回應。有時,甚至比你所期望的結果還要更多。

 

當你的願望越強烈,你心想事成的機率就越大。反之,當你用你的相信在心中加上了框架,思維就會被侷限,可宇宙還是會實現你壞的願望。

 

而現在,放學後在圖書館裡和路亦霏大眼瞪小眼的顏思瑩,就很充分地體會了這個道理。

 

她最初的不安成真了,那些反對她同組的女生居然真的都擺爛不做事。重點是──明天就要上台報告了!

 

而按照當初的工作分配,很不幸地,那個毫無可用資料的可憐報告者,就是她。

 

「小霏,妳不覺得妳現在才說這些會不會有點太遲了?」

 

顏思瑩隨手翻了翻其他三個女生交上來的資料,有些頭痛。Word檔的排版亂七八糟,完全不知道在寫些什麼,有一句沒一句的,語意絲毫沒有連貫。PPT簡報更是令她直搖頭,根本就是從網路上亂查資料複製貼上,連整理都沒有。

 

這是要叫自己怎麼報告呀!

 

「我也沒有辦法呀,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這樣……」路亦霏可憐兮兮地看著最後的救星,眼淚都快要滴下來了,「我也有叫她們把報告弄得好一點,結果她們說只要有及格就好了,想要那麼完美我就自己動手。而且,做的太好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還不是也要和……」

 

她很不自然地轉移視線,最後的話陡然消失。

 

顏思瑩隱約也猜到那幾個女生說了些什麼,不禁搖搖頭,道:「我想,她們大概是說,不想要和我分享好成績,對吧?」

 

路亦霏默默地低著頭,不說話,像個做錯事情的小孩。

 

「錯又不在妳。」見狀,她輕輕一嘆,「妳至少有努力過,也做到了身為組長的職責。是她們沒有用心,甚至還把一切的過錯歸咎到我的頭上來。但其實所有人都很清楚,用那段視頻或者是我的作為來當藉口,有多麼薄弱。」

 

所以,就算同學對她當時的行為有所譴責,也就僅限於在私下議論而已,從來不曾公開的指謫或者是質問她。因為,沒有人能夠確保自己在相同的情況下,會不會做出和自己一樣的選擇。

 

現在的資訊又是如此發達,難保下一個被拍到的人就是自己。如此看來,挺身而出當出頭鳥根本就自打嘴巴的事,自然也不會有人傻傻地去做。

 

再說,現在那些女孩以不想和自私的人分享成績做為藉口,而耽誤了團隊裡的每個人。這種行為,何嘗不是另一種變相的自私?

 

所以,她才討厭與人團體合作,因為人本來就都是自私的。只不過是隱性顯性,還有願不願意承認的差別。

 

絕大多數的人都只想擁有成功的果實,分享最終甜美的滋味,卻不想背負失敗的責任。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就因為有這種以自我為中心的觀念存在。因此,真正認真付出的人,反而最後,只會落得個遍體鱗傷的下場。

 

顏思瑩寧可選擇在這個班級裡孤身一人,也不要過份深入。因為不夠熟悉、不夠了解,別人也就不敢將矛頭對準她。

 

就像這次的事件造成的風波一樣,那三個女生將工作都推給了好人緣的路亦霏,卻沒敢要求自己做什麼事。

 

但,在人人都只為了謀求自己的最大利益時,一個團隊是無法運行的。

 

「就算只有我們兩個也沒有關係。」顏思瑩將桌面上雜亂無章的資料分類,心中已有了計畫,「從現在開始,只要利用現有的東西,要趕出一份報告應該還來的及。就算我們的團隊只剩下兩個人,也絕對不能放棄。因為只要放棄,就真的連一點成功的可能都沒有了。所以,我們一起努力吧!」

 

路亦霏激動地抓住她的手,握拳高舉,熱淚盈眶,「我果然沒有看錯人,我就知道妳一定會有辦法的。小瑩,讓我們一起為了美好的明天奮戰吧!」

 

顏思瑩可不興青春熱血這一套。不露痕跡地抽回了她的手,挑眉一笑。基於現實面,她還是稍微撥一下這個樂觀主義者的冷水好了。

 

「那妳做好覺悟了麼?」

 

「什麼覺悟?」

 

「熬夜通宵耗在圖書館的覺悟。」

 

她摸出通訊機,按了幾個鍵,即時預約了圖書館的半夜時段。「幸好最近沒有大考,除了我們以外,圖書館應當沒有人。我已經把這間會議室定下來了,時間一直到明早六點。趕緊跟妳的父母說一聲,我們馬上開工……」

 

「啊啊啊──妳是什麼!不要過來──」

 

顏思瑩話才說到一半,外頭忽然傳來了淒厲的慘叫聲。路亦霏立刻發揮路見不平的俠女精神飛也似地衝了出去,打算營救他人。速度之快,連顏思瑩都還來不及反應。

 

「等等,小霏,不要亂跑!」

 

她邊說,隨手把通訊機留在位置上,就跟了上去。此時,她還沒有意識到,將通訊機放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是一件多麼致命的錯誤。

 

「小瑩,就在走廊這邊!」路亦霏揮舞手臂,大聲吆喝,「這個學長看起來有點怪怪的耶!」

 

顏思瑩走近,發現這個學長長得有些面熟,似乎曾在哪裡見過的樣子。看他的神情彷彿受了極大的驚嚇,雙眼死盯著前方,渾身都在發抖。嘴裡一直在喃喃地念著佛號。

 

她看向他視線所及之處,並沒有觀察到什麼特別的東西。把手放在他的眼前揮了揮,發現他的雙眼早就已經失焦。

 

他的反應……怎麼和之前那個被清潔玻璃架砸死的學姐有些相似……

 

不安猝然襲上心頭,她立馬下了判斷,「小霏,叫救護車,他的狀況不對勁。」

 

就在此時,學長突然不再顫抖了,瞳孔也恢復靈轉。他狐疑地瞪著顏思瑩,在認出她來後,目光從疑惑轉為不屑。他刻薄地問道:

 

「妳不是那個自私的學妹嗎?早叫妳跟我一起去玩不聽,現在變成全校公敵有比較開心嗎?還有,妳在這邊幹嘛?」

 

這樣調侃的語調和另人不快的聲音,讓顏思瑩想起了眼前的學長是誰。原來,他就是那個想要吃自己豆腐反被甩了一巴掌的變態。

 

「我在救人。」她擰緊眉心,拉開兩人的距離,淡漠地回答,「而且,還是一個癲癇發作的白癡。」她轉向路亦霏,喊道,「不用求救了,他已經好了。」

 

「咦,真的嗎?那我掛掉。」路亦霏切掉通訊,湊近他,關心地問道,「學長,你沒事吧?你剛剛看起來很可怕,是不是身體有什麼毛病呀?要不要再去醫院檢查一下?」

 

學長拍拍屁股站起身來,非常不領情地啐了一口,「莫名其妙地圍在我的旁邊,妳才有病呢!我看妳全家都有病!」

 

路亦霏正欲再說,卻被顏思瑩擋了下來。她早已看出,再繼續與眼前這個德性糟糕的學長糾纏,只會浪費寶貴的時間。

 

果然,學長亂罵了一陣,自己走掉了。

 

路亦霏盯著他離去的背影,握白了自己的小拳頭,憤恨不平地說:「他的嘴巴好壞,活該他把癲癇發作的事情都給忘了!」

 

顏思瑩有些汗顏,癲癇什麼的只是她隨口說說的。但小霏不知為何,莫名地相信自己。她趕緊出言糾正:「我想,那應該不是癲癇才對。」

 

「那他是什麼怎麼了?中邪?」

 

顏思瑩以手托腮,認真回想剛剛學長的狀況。與其說是癲癇,倒不如說他是被嚇到了。而且是非常大的驚嚇,連神佛都給請了出來。但他到底是看到什麼就不得而知了。她可沒有興趣再去領教那個變態學長的臭脾氣。

 

「不知道。反正應該與我們無關吧。」

 

路亦霏贊同似的點點頭,又搖搖頭,嘆道:「管他是什麼,徐韓莉學姐真可憐。死的這樣不明不白,又有一個這麼糟糕的男朋友,真是太悲慘了。」

 

「徐韓莉?」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那個被玻璃清潔架壓死的學姐,也是她們來不及救的人。「剛剛那個學長是她的男朋友嗎?」

 

如果自己的記憶沒出錯,在案發當天,那個學長不僅拋下了女友逃難去了,甚至還在半途邀約自己翹課,問話的時候還毛手毛腳的。真的是個非常糟糕的傢伙。

 

「嗯,那個學長叫做陳博瀚。」路亦霏的回答應證了自己的猜測。接著,她又突然眉頭深鎖,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

 

路亦霏是個心事藏不住肚的人,只要看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了。而這也是顏思瑩相當喜歡她的一點。和她相處不用費腦筋,沒什麼彎彎繞繞,非常舒服。

 

目光不自覺地柔和。她開口,輕輕地說:「妳想說什麼就說吧。但是說完了,別忘了我們還是要趕緊做報告,知道嗎?」

 

「好!」路亦霏開心地點點頭,像是有準備講稿般,倒豆似的急說:「小瑩,妳知道嗎?學姐的那件事真的有點奇怪,先不說為什麼徐韓莉學姐的腳會被釘在地板上好了,清潔吊籠是鑄鐵所製,熔點少說也有一千一百度,怎麼可能會融化?

 

「而且,清潔物業公司也有記錄,在案發前一晚,早就已經將清潔架收妥,那為什麼又會在早晨憑空出現呢?最誇張的是,這麼大的事件,就只有徐韓莉學姐一個人死掉而已,連那個剎車失靈的警車駕駛都毫髮無傷,超級邪門的。妳不這麼認為嗎?」

 

果然是這件事。顏思瑩在心底苦笑。

 

「說實話,我對過去發生的問題不是很感興趣。而且,學姐也已經往生了,不管做什麼,我們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路亦霏垂下眼簾,難掩落寞地說:「其實,沒能救學姐,我好後悔。所以,我才到處打聽有關徐韓莉學姐的消息。我真的好希望可以幫上忙。」

 

「這樣啊。」顏思瑩好像稍稍可以了解路亦霏這個人了,也逐漸意識到為什麼自己會願意接納她。「我倒是一點都不後悔呢。」

 

聞言,路亦霏忽地抬起頭來,望著眼前沐浴在夕陽金光中的女孩,臉上帶著清淺的笑容,美麗的有些不真實。她一直知道顏思瑩很漂亮,也有不少的愛慕者,但再美的容顏看久了也會疲乏。可是此刻她對自己伸出了手,在橙光映照下,竟有種聖潔如天使的錯覺。就連說出口的話,都宛若給了她心靈上的救贖。

 

「因為至少,我救回了你。小霏。」

 

就算過程有些曲折,就算每一次見面發生怪事的頻率很高,就算有點聒噪脫線加缺角。但至少至少,顏思瑩救回了一個她不後悔的人。這是一件何其幸運的事。

 

所以,她很慶幸,不後悔。

 

○●

 

「我後悔了!」

 

時間是下午六點,離她們緊急趕工開始的時間只有兩小時。坐在圖書館內打報告的路亦霏滿眼血絲,絕望地抱頭哀嚎:

 

「我們不可能完成的,這次的報告分明就是要五人以上的規模才有辦法做完嘛!如果老師只是要一、兩個人完成的話,就會直接出單人報告而不是分組報告了啊!」

 

「不要抱怨了,這樣對事情根本一點幫助都沒有。」顏思瑩目不斜視地盯著自己的螢幕,打字速度絲毫沒受到影響,「如果有力氣碎碎念,不如把抱怨的時間拿來做事,還比較實在。」

 

路亦霏無力地趴在桌上,彷彿被灑了鹽的青菜,乾巴巴地說:「我就是沒有辦法像小瑩妳一樣那麼理性呀。就算知道抱怨沒有用,可是就是不吐不快嘛。東西這麼多,我們根本就不可能在明天完成……」

 

「妳看。」她挺起身子,扳著手指頭開始數,「蒐集資料、討論、統整、潤稿、排版、打印,還有妳明天上台要用的講稿。我們現在還在找資料耶,怎麼可能來的及!我到現在連那幾個自私鬼缺漏的資料都還沒有找齊耶……」

 

「好了,停。」顏思瑩打斷她的碎嘴,有些不耐地把自己的螢幕轉到路亦霏的面前,「妳看,必要的資料我都已經找齊了。小組討論的步驟我們可以省略,直接用程式下去跑出結論。我相信確切的數據絕對會比七嘴八舌來得更加有說服力,妳說是吧?」

 

路亦霏不敢置信地滑動螢幕,省視顏思瑩整理好的資料,目光漸漸轉為崇拜。敬畏地看著自己的好友,誇張地撲向她:

 

「小瑩,妳真是太厲害了!老師說哪組有妳一定事半功倍是真的耶!資料超詳細又排列的超好的,我就算花一輩子也不見得有妳這種程度!我愛死妳了,請受我一吻!」

 

「妳少噁心了。」顏思瑩避開她溼答答的口水之吻後,把只會耍寶的好友推開,將資料存檔,放進自己的通訊機中。「不過接下來我要回家一趟,我把程式放在家裡。」

 

路亦霏咦了一聲,好奇地問:「妳不用網路連到妳家的電腦來抓取程式嗎?這樣就不用回家了。」

 

聞言,顏思瑩頓了一頓,有些遲疑的說:「呃……因為我有把程式改寫過,又強化了其它的功能,結果不知不覺就超過了40GB。可能連學校的電腦跑起來都會有點吃力,更不用說是線上傳輸了。目前的通訊機記憶體也不夠,除非是PLUM最新推出的ITC才有這樣的大容量……」

 

話說著,顏思瑩不由地露出神往的表情。愛好科技感的她早就已經受夠呆板的通訊機了,好不容易存夠了錢,預定了一台走在時代尖端的最新科技ITC,學期中就會來貨了。

 

這台可人輕巧的小機器是一般學生所負擔不起的,顏思瑩可謂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積蓄。如果因為搞砸了這次的報告而拿不到獎學金,她下學期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她是絕對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斷糧的情況發生的,所以無論如何,這一次的報告都必須要很完美才行。

 

路亦霏早已呈現星星眼的狀態,只差沒有跪地膜拜了。她這個好友的程度根本就遠超越一般的高中生了。顏思瑩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及時雨,這才是她最崇敬的大俠風範呀!

 

「居然還會改寫程式……太牛了!俠女姐姐,有沒有什麼需要小的幫忙的,盡管吩咐不用客氣!」

 

「俠女姐姐」這個新封號讓顏思瑩皺了皺眉,但秉著不用白不用的精神,她還是拉過了路亦霏的努力成果快速瀏覽,想看看有沒有派得上用場的地方。但這小妮子的程度和她的那群損友顯然差不多,雖然看得出來她已經盡力了,但很有可能只會越幫越忙而已……

 

一抬頭,對上了路亦霏晶燦發亮的期待眼眸。顏思瑩發現自己實在說不出叫她去旁邊喝咖啡別插手之類的話──

 

「唔……小霏,妳先去買晚餐吧。」

 

「買晚餐嗎?」路亦霏瞪大了眼,看向牆上的掛鐘,頓悟似的笑道:「喔,妳餓了噢。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我知道學校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牛排館,我記得妳喜歡鵝肝菲力,七分熟的,對吧?」

 

「嗯,那就麻煩妳了。」見好友對自己的工作分配沒有異議,顏思瑩不禁鬆了一口氣,「那麼,我就回家拿程式,回來的時候,會順道跟夜班的警衛打聲招呼,確認一下今晚留校的還有誰。這樣對我們兩個女生來說,也比較安全。」

 

「能夠跟小瑩一組真是太好了,什麼事情都想得好周到喔!」路亦霏開心地整理包包,「要是沒有妳,我一定早就放棄了吧。」

 

「只要堅持下去,就會有機會的。」顏思瑩舉起通訊機,「那麼我們約定七點這裡集合繼續趕工,現在,對錶──」

 

下午六點零五分,解散。

 

○●

 

顏思瑩回家後簡單換了套便服,將改寫的程式軟件放進大容量的S-USB(Super USB)後,便急急地出門返校。因為擔心會讓好友久等的緣故,她連家人都來不及知會,就趕緊離開家。

 

一路上,她以小跑步走著,很快地就回到了平和高中的校門口。

 

此時,夕陽已西沉,天空如血染,帶著異樣的暗紅色澤,但在趕時間的顏思瑩並沒有特別注意。她的一顆心全撲在明天的報告上了。

 

低頭,看了眼通訊機上的時間,晚間六點五十分。離與路亦霏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她可沒忘記要先去和今天值晚班的警衛打個招呼,畢竟兩個女生夜晚留校還是要留心一下安全問題。

 

印象中,學校的警衛有分早晚班制,會定時巡樓。除了有申請晚自習的班級和預約中的圖書館外,通常到了晚上七點,就會為了節約能源而用遙控將無人使用的區域通通熄燈,並將門窗上鎖以防盜。

 

而有申請夜晚留校的同學,值晚班的警衛會利用巡樓時,向同學確認身分並要求簽名打卡,且立即將資料上傳系統。一方面可以保證學生的安全,同時也利於家長的追蹤。

 

顏思瑩走向門口的警衛室,禮貌地按了視訊門鈴,發現裡頭沒有動靜,又敲了敲門,還是沒有反應,不免感到有些奇怪。

 

「會不會是去巡樓了?」

 

叮咚。她的通訊機發出了短訊的提醒聲,險些嚇了她一跳。顏思瑩點開信件,發現是路亦霏傳過來的。

 

『這家店人好多喔,我可能會晚一點到(>﹏<)我想起有個很重要的資料放在教室抽屜,可能對我們的報告有所幫助。是用一個塑膠袋裝的,裡頭有個A4大小的紙盒。妳可不可以幫我去拿?求求妳啦m(_ _)m』

 

顏思瑩看完後不禁噗哧一笑,這短訊果然很有小霏的風格。這樣看來,她們的報告似乎要晚點才能開始進行了。但也不打緊,她可以先回圖書館讓電腦跑程式,只要不出錯,就算人不在也沒有關係。

 

不過,若要回教室拿資料的話,還是得先跟警衛伯伯說一聲。不然等七點一到,警衛將無人使用區域的門窗都給鎖上了,她就要被困在教室裡了。

 

她回了個「好」外加一個笑臉符號,確認對方有接收到訊息之後,再次按下警衛室的視訊門鈴。果然,還是無人應答。

 

有些苦惱地皺起了眉。她實在不太喜歡不經主人同意就隨便進入別人的房間,太失禮貌了。可是一思及自己的情況緊急,左思右想之下,還是嘗試性地轉開了門。

 

如果,門沒鎖的話,她就進去留一張字條,請警衛伯伯等等她。反正他巡完樓後一定回到這裡來遙控全校的電源開關。

 

喀擦──

 

門開了。強烈的冷氣從裡頭吹了出來,顏思瑩不禁打了個寒顫。她怎麼都不知道,原來警衛伯伯是愛斯基摩人,警衛室裡居然跟冰箱有得拼!

 

她走到辦公桌的地方,找到了空白的便條紙,隨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筆,寫上了自己不請自入的原因。是為了要拿明天要報告用的東西,而請警衛伯伯等她一會。完成後,她在最末行屬上自己的名字,顏思瑩。

 

細心地將寫好的字條放在辦公桌的正中間,並用筆給壓住一角,以免被風還是什麼的吹跑。警衛伯伯的外套還放在椅子上,這樣應該一定會看到的吧。

 

達到知會的目的後,她離開冷的要命的警衛室,有些畏寒地摩娑雙臂,小跑步地朝自己的教室──一年B班前進,目標──小霏抽屜裡的報告資料!

 

頭也不回一心不想耽誤時間的顏思瑩,也因此沒有發現,在她走遠後,一名髮長及肩的女孩緊接其後也進了警衛室,瞥了眼桌上她留下的字條,揉團後丟進垃圾桶。隨後,她打開監視螢幕,看著被切割成無數小格的視窗,勾起嘴角。

 

「今晚只有四個人,我的復仇可以開始了嗎?」

 

隨著她冷然的話語,室內溫度又陡降了幾度。

 

她身後的空氣彷彿被擠壓般,透明地凝結聚集,泛著粉色的紅光,緩緩地勾勒出一個朦朧的人型,輪廓顏色漸顯鮮明。是個留著妹妹頭中鬈髮的可愛女孩。

 

小女孩穿著整齊的黑襯衫、白百褶裙,似乎只有十二、三歲,小巧的鵝臉蛋上一臉的興緻盎然,抱著一隻半身高的拉拉熊,想了想,搖搖頭。

 

「等警衛爺爺走吧。他可以幫我們把負心漢和狐狸精都困在學校裡,這樣他們就逃不出去了。」稚氣的童聲,她說。

 

「嗯,聰明的方法。」

 

長髮女孩淡然地給予評價,看了眼監視器上快要巡完樓的警衛,提前跟著那個抱著拉拉熊的小女孩離開。

 

臨走前,小女孩好奇地望著監視螢幕,身子慢慢地浮起,飄到了螢幕前。伸出了柔若無骨的小手輕輕地拂過每一個分割的視窗,隨著她的動作,視窗上有人的部分全部都被抹除,只剩下背景。彷彿這所學校沒有人待在裡頭一樣。

 

沒有人待在裡頭,警衛爺爺就會以為學校沒有人。然後就會不知情地幫她們上鎖,這樣就沒有一個人可以逃的出去唷!

 

不久,年邁的警衛拖著腳步,進了警衛室確認今晚的預約系統無人申請後,又點開了監視螢幕,確認沒有其他孩子留校。接著,穿起外套,提著公事包,打卡下班。最後,他站在校門外,用遙控關上了鐵製大門,又按下幾個鍵,全校燈光瞬暗,門窗上鎖,並且加了防盜。

 

再度確認一切程序無誤後,這位盡責的警衛將遙控器收進口袋,在心中暗暗竊喜今晚的好運道──

 

當無人申請留校的時候,他就無需為了保護學生的安全而值夜班了!

 

帶著滿足的笑容,他又慢吞吞地拖著沉重的步子,準備回家享受愛妻準備的晚飯。

 

 

「薇雅姊姊,警衛爺爺走了,我們來玩吧!」

 

警衛一從視線裡消失後,小女孩將拉拉熊高舉過頭。頓時,拉拉熊的眼睛射出紅光,光束以不規則的形狀伸展。在殘陽的映照下,不停地蠕動延伸,越來越長,像爪子又似乾枯的樹枝,開展變換,竟將整所學校團團包圍!

 

「呼……『誘入』結界設好了。」

 

小女孩滿意地看著籠罩著一片不祥紅光的學校,像是很滿意自己的作品般,沾沾自喜的說:「接下來,就按我們先前約定的,姐姐要想辦法讓他們通通進入我的領域。這樣,到了子時,妳就會有足夠的力量去找負心漢還有狐狸精了唷……

 

「不過,要小心『那位大人』,尤其是在還沒積蓄充足的能量前。黃泉三界有謠傳,最好不要和他起衝突,不然可能會很慘喔!」

 

許薇雅憐愛地撫摸小女孩的額髮,微微一笑,「櫻花草,謝謝妳。如果沒有妳幫我這麼多,我都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被喚為櫻花草的透明小女孩,本來甜美的笑容變得有些悲傷,「薇雅姐姐,別這樣說,因為我們都是『一樣』的。所以幫妳,就是幫我自己呀!但人家也是有自己的立場呦!」

 

「我知道。」許薇雅抬首,帶著憂鬱的神情望著最後的夕陽金光消失,「我們都是笨女人,即便知道這樣做很傻,甚至毫無意義。但還是希望已經付出的真心能得到對等的回報,就算犧牲明天也在所不惜。」

 

反正,人的一生本就是如此短暫,如果明知美好的明天永遠不會到來。還不如拚盡一切,來場豪賭,賭賭看自己能不能在這最後的機會中,牢牢抓住對方的心。

 

彷彿聽到她的心聲般,櫻花草稚氣的臉上露出有些世故的笑容,就像一個成熟女人似的,懷念地呢喃道:「我們不笨,更不傻。值不值得,可是要由自己決定的……」她轉向許薇雅,笑笑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該行動囉!」

 

許薇雅了然的點點頭,「那麼,櫻花草,妳想要做什麼呢?」

 

「薇雅姐姐,妳做事情不夠小心喔,只是丟到垃圾桶會被發現的啦!」

 

櫻花草神秘一笑,把手伸進了拉拉熊的嘴巴裡,居然穿透進了布偶的肚子!她在裡頭翻攪了一陣,掏出了一張紙,興奮地舉到了許薇雅面前。

 

「嘻嘻,我要去找這個姐姐玩,我注意她好久了囉!」

 

──那張字條,是顏思瑩留在警衛桌上的便條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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